夏溫婁聽著他這一番話,面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認真思量。
齊楠竹見他似有鬆動,趕緊趁熱打鐵,“你瞧瞧老夫,熬了多少年才熬到這一步?你倒好,老天爺追著餵飯,你還嫌飯燙嘴!”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有些心酸了,辛辛苦苦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盼來個禮部右侍郎的位置,結果還得看下屬臉色。夏溫婁不接手,他就走不了。
想到這裡,齊楠竹又換了個角度,語重心長地繼續勸:“你聽老夫一句勸。這人吶,活著總得有個奔頭。你若是覺得累,覺得煩,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你不能因為一時想岔了,就把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給扔了啊。”
“再說了,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為那些指望著你的人想想。兩位老先生可是都對你寄予厚望呢!”
夏溫婁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層絹布,像是在掂量甚麼。
齊楠竹看他這副模樣,心裡頭又是焦急又是無奈。
“我說夏大人,皇上那頭可是等著呢。你若是真不想幹,總得當面去給皇上一個說法。到時候皇上問起來,你就說一句‘沒意思’,這話能說得出口嗎?”
夏溫婁將手又搭回椅子扶手上,看向齊楠竹的目光裡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齊大人,您急甚麼?”
齊楠竹差點沒被這句話噎死——他能不急嗎?他的禮部右侍郎還懸在半空中呢!
可這話他不能明說,只好乾笑了兩聲:“老夫這不是替你著急嗎?這麼好的機會,錯過了可就沒了。”
夏溫婁沒接話,只是又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似在權衡。
屋子裡安靜了許久,久到齊楠竹以為夏溫婁要睡著了,才聽見他輕聲道:“我再想想吧。”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落進齊楠竹耳朵裡卻異常刺耳。好嘛,勸了半天,白勸了。真是油鹽不進!
今天看樣子也不會有結果了,齊楠竹心累的站起身,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那你好生想想,想明白了給老夫個信兒。”
夏溫婁“嗯”了一聲,親自送齊楠竹出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陣陣秋風吹過,院子裡簌簌地落了一地黃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齊楠竹低頭看了眼腳下,忽然覺得有些荒唐。他一個即將赴任禮部右侍郎的人,巴巴地跑來給人報喜,結果喜沒報成,倒像個討債的,還討了個沒趣。
到了大門口,夏溫婁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衝齊楠竹拱了拱手,“今日有勞大人走這一趟了。您放心,不管我接不接祭酒的位置,您都是禮部右侍郎。”
這話說得,好像他是為了自己升官才來勸人似的。
齊楠竹心裡頭一突,面上險些掛不住。雖然……但是……他承認自己是有那麼點兒私心在裡面,但他主要還是想為朝廷挽救一位棟樑之材,一切都是為了大義。
這麼一想,被夏溫婁的話勾起的那點心虛瞬間煙消雲散了。
皇上得知夏溫婁還要再考慮後,並不十分意外。這樣的反應才符合夏溫婁的性子。
只是要他當面跟夏溫婁解釋那晚的事,他實在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太上皇是在一切佈置妥當後,才把“試探夏溫婁忠心”的安排告訴他和蕭卓珩。
彼時他和蕭卓珩有心反對也已來不及。事已至此,只能按太上皇的安排走,還好一切有驚無險。
蕭朗曾教過他:人心是經不得反覆試探的,每試探一次,感情就會削薄一分。多試探幾次,再深的情分也會消磨乾淨。哪怕要試探,也要做得滴水不漏,讓人看不出端倪。否則就別幹畫蛇添足的事。
窟窿是親爹捅的,卻要他這個當兒子來善後,想想都窩火。
皇上還沒想好怎麼把小師弟哄回來幹活,太上皇先有動作了。
其實太上皇原本沒打算管的,但四皇子這些日子總哭鬧著要見夏溫婁,誰都哄不住,小傢伙精力旺盛,把身邊人折騰的精疲力盡。
這麼小的孩子,還受了回驚嚇,打不得,罵不得。折騰累了就睡,醒了又接著哭鬧。全然沒了從前的討喜模樣。
正好太上皇聽說夏溫婁還沒應下國子監祭酒的差事,便讓胡公公帶著四皇子走一趟夏家,一是讓四皇子消停點兒,二是讓胡公公跟夏溫婁好好說道說道。
幾人來時,夏溫婁正在院子裡餵魚。
這魚還是夏然從蕭朗那兒帶回來的,叫“金鯽”。他對魚的種類不怎麼了解,不過這魚看著確實漂亮,通體金紅,鱗片在日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澤,尾鰭薄如蟬翼,遊動時像一匹裁開的綺羅。
他拿指尖捻了一小撮魚食撒下去,看幾尾金鯽擺尾爭食,心靜了不少。
祭酒的位置是要接,但有些事不能糊里糊塗的就過去,總該有個說法。
院中安靜,只聽得見瓷盆裡輕微的水聲。
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步子不重,聽著不止一人。夏溫婁起初沒在意,只以為是家中下人。他盯著瓷盆裡那尾最大的金鯽悠哉遊過,頭也不回地吩咐:“這水看著濁了,去換盆清水來。”
話音剛落,身後驟然響起一道又軟又脆的童聲。
“小師叔!”
夏溫婁聽到熟悉的聲音,腦袋“嗡”的一聲,頭皮都炸開了。他轉過身,連忙伸手接住撲過來的四皇子,心下怦怦狂跳。
這小祖宗怎麼來了?
他抬眸看向後面跟著的人——影一、影梟,胡公公,還有那晚給他們帶路的小內侍曹守心。
胡公公神態從容的上前拱手,“夏大人,叨擾了。”
夏溫婁被四皇子纏著,不好起身還禮,但不妨礙他眼神控訴,斥責之意溢於言表。
影一見狀,很乾脆的擺明立場、劃清界限,“夏大人,我今日是侍衛,你當我不存在就好。”
站在影一身後半步的影梟,雙手一攤,一副“我也不想這樣,但我也沒辦法”的無奈模樣。
曹守心手裡拎著一個食盒,眼含歡喜,亮晶晶地望著夏溫婁,顯然很高興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