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夏家的宅院,夏溫婁帶盛銘煒來了自己院子的書房,先拿起策論通看了一遍,圈出幾處要修改的地方,然後一一講解。
正講著,門外忽然傳來盛華怒氣衝衝的吼聲,震得窗欞都嗡嗡作響:“盛銘煒!盛銘澤!你們倆兔崽子給我滾出來!”
盛銘煒的危機意識是打小鍛煉出來的,他忙抓住夏溫婁的胳膊問,“小師叔!有沒有地方能躲躲?”
夏溫婁放下毛筆,似笑非笑看著他:“你跟銘澤闖禍了?”
盛銘煒嘿嘿一笑:“就是點小禍!小禍!能躲過去兩天,等我爹氣消了就沒事了!小師叔你可得幫我拖住我爹!”
夏溫婁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書房就這麼大,你自己找地方蜷著吧。我出去看看,先擋一擋你爹。”
“多謝小師叔!”盛銘煒大喜過望,直接鑽裡間去了。
夏溫婁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啟房門走了出去。只見盛華氣得臉紅脖子粗,盛銘燦正抱著他的腰勸阻:“爹,您消消氣,有話好好說。”
盛華想甩開大兒子,可惜大兒子抱的太緊,他甩了幾次都沒能甩脫。如果只從盛華眼下的反應看,盛銘煒和盛銘澤闖的不像小禍。
夏溫婁快步上前,“師兄,怎麼了這是?誰惹你生氣了?”
盛華憤憤罵道:“那兩個兔崽子,拿條蛇去嚇唬陸尚書的女兒!人家小姑娘嚇得昨晚做了一夜噩夢,陸夫人今兒一早找上門來,把你師嫂好一頓數落。”
擔心夏溫婁誤會倆弟弟,盛銘燦連忙從旁解釋,“爹,也不全怪他們倆!是陸家先招惹我們的。前天我和二弟在街上走,陸家老五偷偷拿彈弓打我。結果他手上功夫太爛,打偏了,一石子正砸銘煒額頭上,腫老高呢!”
夏溫婁對陸尚書有多少兒女不瞭解,以為陸家老五就是盛華口中那被蛇嚇到的小姑娘,還似模似樣感慨兩句,“這小姑家的,怎麼能當街拿彈弓打人呢,可夠霸道的。”
盛銘燦訕訕道:“陸家老五不是小姑娘,是陸尚書家的公子。被蛇嚇到的那個是陸七小姐。”
“陸七小姐?”這人夏溫婁還記得,跟盛銘燦相過親的那位,“陸家老五打的人,你們嚇唬陸七小姐幹嘛?欺負個小姑娘,你們好意思嗎?”
盛銘煒從書房的窗戶探出頭來大聲解釋,“不是故意的,是誤傷。我們本來是想嚇唬陸家老五來著,誰知道昨天去陸家附近蹲守,剛好撞見陸家老五帶著七小姐一起出門。我們一時沒顧上多想,就把蛇扔了過去,想著能嚇嚇老五就行,沒成想那七小姐膽子那麼小,當場就嚇得癱坐在地上,陸家老五倒跟沒事人似的。”
說到後面,盛銘煒的聲音越來越小,很明顯底氣不足。夏溫婁饒有興致的問:“那你們是怎麼被人發現的?”
盛銘煒唉聲嘆氣道:“還不是銘澤,他瞧著七小姐那副模樣,心一下子就軟了,跑過去把那條蛇給拎走了。陸家老五跟銘澤在一個書院唸書,認識銘澤,就這麼認出來了。”
“你還敢說!”盛華一聽這話,火氣更盛,指著盛銘煒大吼:“你還好意思說心軟?拿蛇嚇人,虧你們想得出來!真咬著人,陸家能善罷甘休嗎?”
盛銘燦忙打圓場:“那不能,我問銘澤了,蛇被他拔了牙的,咬不著人。”
盛華簡直快被氣死了,看了一圈,沒看到盛銘澤,便問夏溫婁:“銘澤呢?”
盛銘煒的聲音從窗邊飄來,“爹,別找了,我讓三弟這兩天住書院,避避風頭,省得被您逮住一頓好打。”
發生問題就要解決問題,夏溫婁道:“師兄,陸尚書怎麼說?”
“哼,我怎麼知道。這事兒誰惹的誰去擺平!”
夏溫婁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是這麼個理。”
盛銘煒從窗戶一躍而出,走到和盛華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小心徵求意見:“那我去尚書府給那陸小姐賠個不是?”
夏溫婁心念一動,“明燦,你是大哥,你帶兩個弟弟一起去,顯得更有誠意。”
盛銘燦本就覺得這事究其根源是因自己而起,乾脆應道:“好,我明天就帶他們去。”
盛華一臉狐疑:“能行嗎?”
夏溫婁瞥了盛銘燦一眼,“行不行的,試試不就知道了。這點兒小事都處理不好,以後到了地方,遇上繁雜的民情、難纏的屬吏,難道還能事事指望家裡兜底?”
做父母的,大抵都是如此。無論子女長到多大年紀,哪怕早已褪去稚氣、身形高過自己,在他們眼裡,終究還是那個需要庇護、偶爾會闖禍的小孩子。
盛華也不能免俗,經夏溫婁這麼一提,他才意識到,兒子們不知不覺已經長大,尤其大兒子,馬上就要離巢,奔赴屬於自己的前程,是該學著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後果了。
“你小師叔說得對,你們都記好了,以後在外面闖禍,想辦法自己解決,少來煩我。”
這話聽著是斥責,可落在盛銘煒和盛銘燦耳中,卻不啻於一種認可——那是父親終於肯把他們當做能獨當一面的大人,而非總需要管教、庇護的稚童。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絲雀躍,忙挺直脊背,齊聲應道:“知道了爹!”
想到盛銘燦如今在都察院觀政,夏溫婁隨口問了一句:“你在都察院怎麼樣?”
“還好,大師伯說等三個月期滿,我就能去江南了。”
遲疑一瞬,盛銘燦還是道:“二師伯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他前兩天還找我過去說話,讓我有不懂的儘管去問他。”
“是嗎?那挺好。”
夏溫婁的反應很是平淡。
“小師叔,我是不是該避著他些?”
這個問題盛銘燦問過盛華,盛華的回答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夏溫婁垂下眼眸,語氣平靜無波:“順其自然就好。興許,你們以後還要在江南共事。”
從上次羅岱肯寫下斷親書來看,這人並非無可救藥。仇恨往往會矇蔽人的雙眼,讓人衝動下做出不理智的抉擇,待到風平浪靜時,多半又會陷入難以言說的悔恨之中。
如果羅岱能幡然醒悟,無論是對羅萍還是師門而言,都是一大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