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敘白雖上了年紀,脊背卻挺得筆直,一雙眼睛亮得逼人,只是瞧著蔣達面生,便沒先開口。倒是身側的桑家老二桑垣,目光掃過蔣達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很快認出眼前之人是誰,他眼眸微眯,湊到桑敘白耳邊,壓著聲音耳語了兩句。
一聽是蔣達,桑敘眉毛的“唰”地豎了起來,“你來幹嘛?來退親的?”
蔣達被這劈頭蓋臉的質問問得一愣,他壓根兒不認識眼前這氣勢洶洶的老爺子,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向夏溫婁投去問詢的目光。
但夏溫婁著實不知道該怎麼介紹,只能先安撫桑敘白,“老爺子,您消消氣,蔣伯父不是來退親的,是特意來跟我把蔣二小姐與汪家的事說清楚,免得日後生出誤會。”
哪料這話不說還好,一說,桑敘白的火氣反倒更盛,“甚麼說清楚?他是來知會你還差不多。好讓你認下這門糟心親戚!不是老夫說你,姓汪的都噁心到你頭上來了,你還坐得住?”
夏溫婁雙手一攤,“坐不住又能如何?我如今是要甚麼沒甚麼,就一賦閒在家的閒人。”
這話說的多少有些混不吝,卻把桑敘白氣的吹鬍子瞪眼,“你怎麼跟你師父一個德行!”
“徒弟像師父不是應該的嗎?”
夏溫婁話鋒一轉,語氣軟了些,哄勸道:“您老別總這麼大氣性,您想我做甚麼直說就是,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義不容辭。”
桑敘白總算聽到一句中聽話,氣順了不少,“我跟你說,那汪家沒一個好東西,你們小兩口要是跟他們家沾親帶故的,以後可不會有安生日子過。”
“看您老說的,這道理我能不清楚嗎?可這事兒已經這樣了,還能有甚麼辦法?”
桑敘白瞥了一眼蔣達,慢悠悠道:“誰說沒辦法的?只要梅萱跟那甚麼蔣家二小姐不是親姐妹,不就行了。”
蔣達再也不能幹看著了,急忙插話:“她們倆可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
桑敘白輕哼一聲,“梅萱從小到大,也沒吃過你們蔣家幾口飯,老夫把她教養成人了,你們蔣家倒跑來摘現成的。當初你們決定與汪家結親時,可有想過梅萱日後嫁到夏家要如何自處?”
蔣達被問得臉上發燙,只是,桑敘白的話他有些聽不明白,遂問道:“老先生說梅萱沒吃過蔣家幾口飯……這是甚麼意思?”
一旁的桑垣嗤笑出聲,“我爺爺在這兒跟你說了這麼多,你竟還不知我們是誰?”
蔣達仔細端詳眼前這一老一少,確實毫無印象,不由疑惑:“你們是……”
桑垣語氣涼涼地道:“我們姓桑,梅萱這名字,還是我爺爺起的。”
蔣達這才恍然大悟,他曾聽母親提過,大女兒幼時被一姓桑的大戶人家看中,說那家人不僅家大業大,且家學淵源,願意讓梅萱去做府上小姐的伴讀,還管吃管住教識字。
那時他剛剛授官,根本無暇顧及這個女兒,便任由母親做主。後來偶爾回鄉,見大女兒雖然沉默寡言,卻也舉止端莊,他便未曾多問。
這麼想來,大女兒的確算不上是蔣家養大的。蔣達氣勢頓時弱了下去,朝桑敘白拱手作揖:“原來是桑老先生,失敬,失敬。”
桑敘白依舊沒有好臉色,“老夫看你也不在乎梅萱,不如直接把人過給我們桑家,以後他出嫁,老夫自然不會委屈她,如何?”
“萬萬不可!”蔣達連連擺手,“梅萱是在下的親生女兒,在下怎捨得將她過繼出去?”
桑垣在一旁冷冷接話:“那你把她丟在鄉下十餘年不聞不問的時候,怎麼就沒想起她是你的親女兒?”
蔣達被桑垣噎得面紅耳赤,一時間竟無言以對。他自幼受母親影響,骨子裡便認定女兒終究是別家的人,養大了也是為別人作嫁衣。
後來出仕為官,見多了世面,才知道女兒同樣能成為聯結權勢、鞏固地位的橋樑。這也是他來京後將蔣梅萱接到身邊的主要原因。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幾乎被自己遺忘的長女,竟能攀上夏溫婁這門好親事。
即便夏溫婁日後仕途受阻,但他如今在大周讀書人中聲望極高,這樣的姻親關係,蔣達豈能放手?若是將蔣梅萱過繼給桑家,她便不再是蔣家女,自己與夏溫婁那層翁婿名分自然也就斷了,這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桑老先生,桑公子,梅萱是在下的長女,日後她出嫁,我必不會虧待她,定讓她風風光光的出閣。”
桑敘白卻絲毫不讓,目光如炬,“老夫只給你兩條路,要麼將梅萱過繼到我桑家,要麼退了與汪家的那門親。”
蔣達眼皮猛地一跳,聲音發緊,“桑老先生,您這不是為難我嗎?已經定下的親事,如何能說退就退?”
何況,一旦退了跟汪家的親事,二女兒日後還能尋到甚麼好人家?
“怎麼退是你蔣家的事。”桑敘白聲音沉冷,寸步不讓,“老夫絕不能眼睜睜看著梅萱嫁入夏家後,還要因你們與汪家的牽扯受委屈。”
蔣達額角沁出細汗,心念急轉。他再次一揖:“老先生疼愛梅萱,蔣某感激不盡。可事已至此,硬退汪家親事實在傷及顏面,也誤了小女終身。您看這樣如何——我向您保證,今後定會加倍補償梅萱,在嫁妝上絕不吝嗇。汪家那邊,我也會盡量與他們保持距離,絕不讓他們牽連到梅萱與夏家……”
桑垣在一旁聽得冷笑連連:“蔣大人這話說的,倒像是能做得了汪家的主似的。你也不打聽打聽,我們桑家究竟是做甚麼的?梅萱難道會缺你那點兒嫁妝?我們看著她長大,要的是她能有個清靜安穩的後半生!你既然說退親為難,那便是選第一條路——將梅萱過繼到桑家。我們自然沒意見。”
蔣達急忙否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桑垣沉著臉反問:“那你是要和汪家退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