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怪夏溫婁沒反應,實在是太上皇誇得太隱晦。他還以為太上皇是在表達對朝中大臣的不滿呢。
太上皇見狀,反而笑意更深,“別站著了,坐著說話。”
夏溫婁很想速戰速決回家去,他沒有依言落座,反而往前邁了半步,雙手一拱,“臣還有一事稟報。昨日嶽紹跟臣說了些模稜兩可的話。臣思來想去,覺得他怕是還留有後手。”
皇上皺眉問:“他說甚麼了?”
“他說臣應該跟他是一路人,說這朝堂不是皇上一人說了算,不能想定誰的死罪就能定,還讓臣好自為之。”
此話一出,座上父子二人的臉色同時黑了。
皇上咬著後槽牙道:“他嶽紹不過是個待罪之臣,竟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難不成他岳家還想公然造反不成?”
太上皇陰沉著臉,眼底翻湧著駭人的冷意,“他一個文官,哪兒來的能耐造反?他的底氣,從來不是岳家本身,而是朝中的大半文官。”
“父皇的意思是?”
“嶽紹乾的那些事,其他人恐怕也沒少沾。他們保不齊自己哪天就東窗事發,自然會死死盯著嶽紹的案子。若是能讓嶽紹保住性命,哪怕只是削職流放,也等於為自己立了個‘先例’。日後真輪到他們被查,也好拿這事兒說項,求個從輕發落,保一條活路。”
皇上猛地一拍扶手,怒道:“豈有此理!朕倒要看看,他打算怎麼開脫。”
太上皇將目光投向階下的夏溫婁,語氣難得溫和,“溫婁,換做是你,會如何處理此案?”
夏溫婁打了個激靈,這還是太上皇第一次這麼親切的叫他名字。他思索片刻,躬身回道:“嶽紹如此篤定自己能活命,必然是從前的審案手法治不了他的死罪。既然如此,我們何不換個方式?”
太上皇饒有興致問:“換甚麼方式?”
“從前審案是三司會審,這次不如再加一司,讓曹公公掌管的直訴司也一同介入。”
皇上沉默不語,似在斟酌此法的可行性。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看向太上皇,沉聲道:“父皇,不破不立,兒臣想試試。”
““如今是你當家理政,想清楚了便去做。真要是收拾不住了,再來找我。”
太上皇的話無疑給了皇上莫大底氣。
皇上起身,恭敬的朝太上皇行了一禮:“兒臣多謝父皇。”
然後轉身對夏溫婁道:“這事兒你就別出面了,免得遭人嫉恨。”
“臣遵旨。”
“還有,國子監那邊,你過兩日抽空去跟現任司業交接妥當,準備接手司業之職。”
夏溫婁瞪大眼睛,“這麼快!”
皇上沒從他臉上看到喜色,一猜便知他是想多休一段日子,半真半假道:“人家還等著騰出位置好升官呢,你要是遲遲不去,小心他直接找你家裡去。”
夏溫婁是真的想歇一歇了。他這大半年幾乎每日都精神緊繃,亟需一個寬鬆舒適的環境調整身心。
此刻在他眼裡,皇上像是個催著人幹活的“周扒皮”,他只能硬著頭皮為自己爭取,“皇上,臣得先處理家事。”
“你一個孫輩,哪兒用得著你處理,夏松他們兄弟三個會處理好的。”
夏溫婁眼中閃過錯愕,“夏松?夏松還活著?鍾潤不是說他死了嗎?”
“這事兒你回去問你那嗣父,他最清楚不過。夏松還是他帶來的大夫救活的。”
其實夏溫婁並不關心夏松為甚麼還活著,不過他正好藉著這話頭,立刻躬身請辭:“既如此,臣先行告退。”
“急甚麼?”皇上叫住他,“吃了飯再回去。”
御膳房的飯是好,但夏溫婁更想回家跟弟弟一起吃飯。直接拒絕吧,會顯得自己忒不識好歹,正在他躊躇之際,皇上打趣道:“怎麼,不樂意跟朕一塊兒用膳?”
夏溫婁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藉口,索性實話實說:“今日臣的弟弟在城門口接臣的時候,臣答應了他早點兒回去。”
皇上無奈的嘆口氣:“本來還想跟你說些京裡的事兒的,看你歸心似箭的,心思也不在這兒。罷了,你先回去吧。改日朕再找你說話。”
夏溫婁如蒙大赦,躬身謝恩:“謝皇上體恤,臣告退。”又對太上皇的方向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退出大殿。
曹公公見夏溫婁腳步匆匆的出來,不禁問:“夏大人,這是去哪兒?”
“回家。”
夏溫婁聲音輕快,倒是讓曹公公聽的一愣。很快,已走出一段路的夏溫婁又折了回來,“勞煩公公派個人引我出去吧,免得走岔了路。”
話音剛落,靈雀便笑盈盈地從廊下走了上來,眉眼彎彎道:“夏大人,小的正好得空,這就帶您出去。”
他與靈雀曾經共過事,彼此也算熟稔,便不客套,拱手謝道:“有勞靈雀公公了。”
靈雀引著他穿過層層宮苑,不多時便到了皇宮正門。夏溫婁再次道謝,靈雀笑著躬身應下,轉身折返回宮。
站在宮門外,夏溫婁正琢磨著是去附近尋匹快馬,還是僱輛馬車時,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一輛青布馬車靜靜停著,影絕正倚在車旁朝他招手。
夏溫婁心頭一喜,快步走了過去,拍了拍影絕的肩膀,不吝誇讚:“不錯,越發有眼色了,繼續保持。”
影絕打掉他的手,“上車,走了。”
夏溫婁彎腰上車,車內鋪著軟墊,還帶著淡淡的薰香,比他預想的舒適不少。影絕利落駕車,平穩地向前行去。
走了約莫三刻鐘,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夾雜著婦人、孩子的啜泣與官差的呵斥。夏溫婁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聞聲不由睜眼,掀開車簾一角問:“前面出甚麼事了?”
影絕目光掃過前方街口,語氣平淡無波:“抄家。”
“誰家被抄了?”
“趙家。”
夏溫婁只知道一個趙家,那便是趙瑞家。探頭往外瞧了瞧。只見前方街口被官差圍得水洩不通,不少百姓踮著腳圍觀。一輛輛滿載著箱籠器物的馬車正從一座朱門大院裡被牽出來,門楣上的匾額雖蒙了些塵土,卻依舊能看清上面的三個字——太常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