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潤在一旁憋了許久,此刻終於找到機會插話,“等你一步一個腳印爬到我們的位置上,訊息也會如我們這般靈通。”
這話就是赤裸裸的嘲笑夏溫婁靠關係上位了。
“鍾副使這話,是在質疑皇上任命巡撫的決定?”
夏溫婁身上的氣勢陡然一沉,一股凜冽肅殺之氣直逼鍾潤。
唐宗奇和鍾潤都是文官,一輩子浸在官場的勾心鬥角裡,暗地裡害人的手段或許不少,也可能指使手下沾過人命,但肯定沒有親自動過手。
可夏溫婁不同,他不久前才親手殺了石天德,劍刃劃破皮肉的觸感、溫熱的血濺在指尖的涼意,都還刻在感官裡。他的身上會帶著一種無形的氣場,是沒沾過血的文官永遠學不來的凌厲。
此刻夏溫婁氣場全開,眼神裡的冷意幾乎要穿透人心。鍾潤被他這麼一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方才那股囂張氣焰瞬間洩了大半,張了張嘴,竟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唐宗奇顯然比鍾潤的心理素質好,他臉上堆起勉強的笑意:“夏巡撫誤會了!鍾副使只是隨口感慨,絕沒有質疑皇上的意思,還望大人勿怪。”
夏溫婁目光依舊鎖在鍾潤身上,步步緊逼:“鍾副使若是覺得皇上的任命不妥,大可以上摺子去奏請罷免我這個巡撫,少在我跟前陰陽怪氣的。”
他又看向唐宗奇:“你們按察使司的人平日裡便是如此說話行事?連聖上的任命都敢隨意置喙,這般不把聖上放在眼裡?”
這麼大一頂“不敬聖上”的帽子扣下來,別說一個按察使,就是首輔也討不了好。
唐宗奇臉色一變,趕忙解釋:“誤會,都是誤會。按察使司上下向來對聖上忠心耿耿,絕不敢有半分不敬之意!”
同時,眼神示意鍾潤趕緊認錯。鍾潤心中雖不情願,但還是起身賠禮:“是下官失言,還請夏巡撫恕罪,下官絕沒有質疑聖上的意思,只是一時糊塗,說了不該說的話。”
夏溫婁沒有立刻鬆口,反而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才帶著說教的口吻,緩緩道:“罷了,既然是失言,那便既往不咎。只是往後說話,可要想清楚了,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心裡得有個數。別到時候禍從口出,不僅自己遭殃,還會連累整個按察使司,甚至連累朝廷的體面。”
鍾潤心裡恨的牙癢癢,面上還要表現出一副受教的樣子,“大人教訓的是!”
夏溫婁放下茶盞,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也不早了,關於王萬山等逆賊犯上作亂的案子,明日一早你們隨本官一同提審。劉大人,你先帶唐大人和鍾副使去驛館歇息吧,務必照顧好二位大人的起居,別讓旁人擾了他們清淨。”
劉笑揚會意,躬身應道:“下官明白。”
唐宗奇下意識地朝窗外瞥了一眼,外面陽光高照,日頭還未到中天,怎麼看都跟“時間不早”沾不上半點邊。他剛想說甚麼,卻見夏溫婁已率先起身,步伐沉穩的徑直朝外走去,壓根沒給他們留說話的機會。
他們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被人引著走出府衙,回想今日來的初衷,本是想強硬要走王萬山等人,儘快了結這樁麻煩,可結果呢?人不但沒要到,三繞兩繞的,把自己繞在了蘇州府。
從頭到尾,正事沒說上幾句,全被帶偏了。
鍾潤跟在後面,臉色更是難看,低聲抱怨:“這夏溫婁分明是故意的!甚麼時間不早,明明就是有意拖延!”
唐宗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沉聲道:“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用?明日別再提有的沒的,少逞能。一定要儘快把人提走,以免夜長夢多。”
今日話題被帶偏,鍾潤起碼要負大半責任。不過唐宗奇不願就此事多說,只能憤懣的先去驛館。
夏樟只在來時見了夏溫婁一面後,便被一直晾著。死的畢竟是親爹,夏樟心裡還是惦記著早日回去。
等了幾日都不見夏溫婁有動作,他按捺不住,算著下值的時間差不多到了,便讓福春去問問夏溫婁甚麼時候能啟程。
福春很不想去,他在夏家多年,夏老太爺父子和夏溫婁之間的恩怨他是親歷者。
說句良心話,如果換做他,別說是奔喪,沒大擺宴席慶賀他們歸西都是好的。
可誰讓他是個下人呢,主子的話他不能不聽。
好在,府衙的人比較好說話,願意為他通傳,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候在院外,直到聽到傳話的人讓他進去,他才暗暗鬆口氣。
夏溫婁正伏在桌案前寫著甚麼,頭也不抬的問:“說吧,甚麼事?”
福春低頭訥訥道:“三老爺讓小的來問問大少爺,甚麼時候能啟程回京。”
夏溫婁筆下未停,神色淡然,“你們三老爺舟車勞頓,到了蘇州府便一病不起,等他身子好些再動身。”
福春疑惑的抬頭看向夏溫婁,不解其意,察覺到他的視線,夏溫婁停筆看過去,福春立刻瑟縮的收回視線。
“我說甚麼,你們就做甚麼。你們該臥床養病的就養病,該侍候人的侍候人。好好待在自己院裡別出門,否則小命怎麼丟的都不知道。”
夏溫婁說話的語氣依舊平淡,但福春卻嚇出一身冷汗。
他磕磕絆絆的回話:“小……小的知道了。大少爺沒……沒甚麼吩咐,小的就先……先下去了。”
“嗯,下去吧。”
福春腳步虛浮的出了房門,這幾年他其實大多是跟在夏松身邊侍候的,夏松身體如何,他最清楚不過。平日裡連小病都極少有的健壯男子,突然之間病入膏肓,不是裝病,就是被人害了。
可大夫來了一波又一波,連御醫都說是真的快不行了,那隻可能是後一種——被人害了。
要不是這件事對目前的夏溫婁來說沒有丁點兒好處,他都懷疑是夏溫婁下的手了。畢竟這些年夏松得罪死的人只有夏溫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