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宗奇只微微彎腰,雙手敷衍地搭在身側,連袍角都沒怎麼牽動,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例行公事的章程:“夏巡撫。”
鍾潤更甚,下巴微揚,眼底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視,隨意的拱拱手,“巡撫大人。”
那神態、那腔調,彷彿不是見上級,倒像是見平級同僚,透著漫不經心的倨傲。
劉笑揚眸中掠過冷色,夏溫婁卻似未察覺二人語氣裡的輕慢,渾不在意抬手:“二位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快坐吧。”
唐宗奇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既沒道謝,也沒客氣。直到夏溫婁在主位上落座,他才慢悠悠轉過身,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屁股剛沾到椅面,便開門見山道:“在下是個直性子,有話就不繞彎子了。聽說夏巡撫執意要唐某親自來,才肯將王萬山等人移交我按察使司?”
這話問的不是“直”,而是毫不客氣,夏溫婁淡笑回應:“那倒不是。”
唐宗奇看向上首的夏溫婁:“那你是甚麼意思?”
“我只是看你三番兩次派人來,還以為你對這案子有興趣,便好心邀你做個旁聽。”
話音剛落,一旁的鐘潤便忍不住了,橫眉豎目道:“你耍我們玩呢?讓我們跑這麼遠,就為了當個旁聽的?”
夏溫婁對蹬鼻子上臉的人一向不慣著,他瞬間收斂笑容,眼神冷厲如刀,“鍾大人,注意你自己的身份,想想你在跟誰說話?”
鍾潤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頭一跳,隨即想到甚麼,嗤笑一聲:“還能是誰?不就是個馬上要滾回京城的巡撫嗎?”
夏溫婁絲毫不惱,反而勾起唇角,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哦?你怎知我要回京城去?”
“你祖父和你生父都死了,你還不回去?”
“鍾大人的訊息可夠快的啊!不過——我三叔千里迢迢跑來報喪,只說我祖父和生父被人了下藥,祖父雖然沒了,但生父還吊著一口氣,人還活著呢。你從哪兒得的訊息說人死了?難不成這下藥之人和鍾大人有關,否則鍾大人又怎會清楚他們都死了呢?”
鍾潤不過想逞口舌之快,沒想到被夏溫婁抓住話柄反將一軍,不禁拍桌子怒道:“夏溫婁,你少血口噴人!”
此時,夏溫婁再看向鍾潤的目光已透著壓迫感:“血口噴人?鍾大人若是心中沒鬼,何必這麼激動?”
“你!”鍾潤氣得臉色漲紅,還想再爭辯,卻被一旁的唐宗奇輕輕拉了拉衣袖。
唐宗奇朝他遞了個眼神,示意他別再亂說話,隨即轉向夏溫婁,臉上堆起和善的笑,替鍾潤打圓場:“夏巡撫,鍾副使也是心直口快,您別往心裡去。他也是關心您的家事,才會隨口提了一嘴,沒有別的意思。”
“看來你們按察使司都是直性子的人啊,只是,連我都不知我那生父已經死了,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夏溫婁用的是“你們”,而不是“他”,很明顯是將唐宗奇和鍾潤劃在一起。
唐宗奇怎會聽不出,但他臉上卻不見半分不悅和慌亂。
“夏巡撫,在下並不知你生父如今是個甚麼情況,鍾副使的家就在京城,京裡的訊息又最是雜亂,東傳西傳便變了樣,想必是京裡亂七八糟的訊息傳得快,難免有不實之言流出。想來是鍾副使的家人聽了旁人的謠言,給他帶了這麼個訊息,才鬧出這麼大的誤會。咱們今日是來商議案情的,何必為這些無關緊要的家事爭執,傷了同僚和氣?”
“我祖父和生父怎的就成了無關緊要的人了?”
唐宗奇反問:“難不成他們在夏巡撫心中佔據很重要的位置嗎?”
劉笑揚擔憂的看了眼夏溫婁,哪知對方依舊神情自若。
“他們在我心中是何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姓夏,與我同宗同源,我們之間即便齟齬再多,那也是家族內部矛盾。可如今有人無端要害死他們,我若放任不追究,那以後人人都可以來我夏家頭上踩一腳。”
唐宗奇沒有反駁,“夏巡撫說的是,既然夏巡撫如此關心他們,便該早日回京,查出真兇才是。”
夏溫婁狀似無奈的攤手:“我昨日收到家中來信,說元兇可能在江南。我昨晚是一夜沒睡啊,翻來覆去的想這人是誰?”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似笑非笑看向二人:“你們猜我想到誰了?”
唐宗奇神色未變,面上還掛著一絲笑意問:“誰?”
夏溫婁悠悠道:“左右也就高處那幾個人,別人沒這膽子,也沒那能耐。”
對這意有所指的話,唐宗奇笑容未減,“是嗎?你想怎麼做?”
夏溫婁靠向椅背,語氣輕鬆:“自然是要留下來好好找找了。兇手一日不抓,我心裡一日不踏實,哪還有心思回京城?”
唐宗奇漸漸收起淡笑,“如此,那夏巡撫還是儘快將王萬山一干人等移交給按察使司吧,免得誤了夏巡撫追查真兇。何況,如今商戶們人心惶惶,若不盡快處置,恐生事端。”
“本官來江南得罪的人太多,王萬山又是地頭蛇,真兇與他有關也說不定。移交按察使司的事,等本官審完了再說不遲。”
唐宗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已經很久沒見到有人跟他說話如此不客氣了,即便夏溫婁的職位現在高於他,可在他眼裡,夏溫婁只是個靠關係上位、且入世未深的毛頭小子。
沒有當初林逸塵和蘇瑾淵給江南的地方官打招呼,誤導他們說夏溫婁來江南只為對付薛開,當初薛家有難時他們絕不可能袖手旁觀。也不至於後來讓夏溫婁鑽空子,折騰出這麼多事。
原以為夏家一連折了兩個人,他怎麼著也該回京奔喪、主持家事,不曾想,他竟然還想打著追查兇手的名義留下來,唐宗奇怎麼可能容忍。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嘲諷,“聽說你三叔趕來報喪了,你那嗣父又是個殘疾,夏巡撫就不怕京裡的喪事辦得不妥帖,惹人詬病。”
夏溫婁冷笑:“本官的家事,你們一個個倒是比我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