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見矛盾成功轉移,正要勸說眾人先散去,後面忽然傳來一道不和諧的聲音。
“夏巡撫真真兒是好口才。明明是你壓榨咱們商戶,讓我們沒了活路,卻說是我們的問題。下面的人要吃飯,我們同樣要吃飯。”
眾人聞聲回頭,只見夜色中,一隊人提著燈籠快步走來,為首的穿著一身錦緞長袍,面容陰鷙,正是本該在家中等候訊息的王萬山。
而他身後,跟著十幾個衣著光鮮的男子,個個都是蘇州能叫上名的東家,其中便有當日留下吃宴的賀東家和趙東家。他們每人身邊都跟著三五個手持火把的家丁,燈籠光映在他們臉上,透著一股抱團施壓的不善。
機工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這些東家平日裡掌管著他們的生計,此刻集體出現,氣勢著實嚇人。
王萬山走到人群前,目光掃過被押在一旁的工頭兒,又轉向夏溫婁,嘴角勾起一抹假笑:“若非夏巡撫強行加稅,我們也不會昧著良心降僱工的工錢,現在您卻要把所有罪責都推到我們頭上。這是何道理?我們也不想下面人過苦日子,可我們這些開作坊、辦商鋪的要是都餓死了,那僱工不是更沒活路?”
他話音剛落,賀東家立刻上前一步,附和道:“是啊,夏巡撫!您這新稅一加,我若再不降工錢,就要關門大吉了!到時候我手下幾百個僱工,難道都喝西北風去?”
“還有我!”趙掌櫃也跟著開口,“我這瓷器行本就利薄,從贛地運瓷坯過來,運費就佔了三成。新稅一壓,連進貨的錢都快湊不齊了!您要是不鬆口,我這窯口一停,上百個窯工都得餓肚子!”
十幾個商戶東家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訴說自己的“難處”,字裡行間都在逼夏溫婁讓步,要麼降低稅率,要麼允許他們降工錢。
人群中再次響起竊竊私語,不少人臉上露出猶豫。要是作坊、窯口真關了門,他們連做工的地方都沒有,日子只會更難過。
夏溫婁看著眼前抱團施壓的商戶們,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你們說完了?”
夏溫婁向前一步,“王東家,你去年走私香料賺了三萬兩,稅可是一分沒交,這叫‘沒活路’?賀東家,你綢緞莊的賬本上寫著,去年冬天你私吞了朝廷發放的賑災棉,轉頭就混進劣等絲綢裡做成棉襖高價售賣,這叫‘要關門’?”
他頓了頓,又看向瓷器行的趙東家,語氣更冷:“還有趙東家,你上個月剛從贛地訂了二十箱上等青花瓷,打算運到京城賣高價,光定金就付了三千兩,現在卻說‘發不起窯工工錢’。你們說的難處,到底是真難處,還是想把該交的稅、該賺的黑心錢,都轉嫁到僱工身上?”
這番話像一把尖刀,瞬間戳破了這些商戶的偽裝。
“夏巡撫!您可別血口噴人!”
王萬山強撐著狡辯,“大家別信他的話!他就是想逼死咱們,好在皇上面前邀功!咱們今天要是不讓他鬆口,以後在蘇州就再無立足之地了!”
夏溫婁冷冷道:“朝廷推行新稅,是為了讓商戶按實際營收交稅,公平公正。你們要是真有難處,可以去府衙申請減稅,只要情況屬實,本官自然會酌情處理。但你們竟然藉著‘加稅’的名頭剋扣工錢、煽動民亂,簡直無法無天!”
眾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萬山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狠戾,他猛地轉頭,對著身後的家丁厲聲嘶吼:“別跟他們廢話!今天他夏溫婁不讓咱們活,咱們也別讓他好過!我們燒了這府衙!沒有推行新稅的人就不會加稅了!”
此話一出,跟著王萬山來的其中幾個不知情的東家臉色立刻變了,“燒府衙”這事兒王萬山可沒跟他們說過。等他們反應過來想要阻止時,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每個東家事先交代過下人,一切聽從王萬山的吩咐。今日帶來的這些家丁又都是簽過賣身契的,自然唯命是從。所以,王萬山一說燒府衙,這些家丁立刻舉起手中的火把,嘶吼著往前衝!
衙役們立刻上前阻攔,可剛與家丁們纏鬥起來,人群中突然衝出一批人,竟是王萬山事先安排好的亡命之徒!他們起初分散在人群各個方向,此刻突然發難,有的推倒衙役,有的衝撞人牆,瞬間就把衙役們的防線衝得七零八落。
府衙的門窗都是木質的,又幹燥,一旦點燃,火勢很快就能蔓延開來!
夏溫婁臉色驟變,厲聲喝止:“住手!誰敢縱火,按謀逆罪論處!”
可混亂中,他的聲音很快被嘶吼聲淹沒。影絕和金一帆雖奮力斬殺靠近的亡命徒,卻架不住對方人多且瘋狂,轉眼就有兩人掙脫阻攔,意圖將手中火把般朝著府衙的廊柱扔過去!
“不好!”
劉笑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廊柱上還纏著往年掛燈籠的麻繩,一旦被引燃,火勢會順著麻繩蔓延到屋頂,一旦蔓延開來,到時候整個府衙都可能被燒穿!他想衝過去撲救,奈何現在兵荒馬亂,根本過不去。
許多來鬧事的僱工見事態愈發不可收拾,也慌了神,有人想上前幫忙,卻被混亂的人潮推得東倒西歪。有人嚇得往後退,生怕被火勢波及。現場徹底亂成一團。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緊接著,一道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劃破夜空:“都住手!擅闖府衙、意圖縱火者,殺無赦!”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夜色中,兩隊兵卒如潮水般湧來,一眼望不到盡頭。
前隊兵卒手提長刀,後隊兵卒肩扛長槍,人人身披亮甲。為首的那人身披玄色披風,腰間佩刀,正是新任蘇州衛指揮使董祥!
就在董祥勒住馬韁的瞬間,先前飛出去的兩支火把,已重重砸在府衙的廊柱上!廊柱上的幹麻繩,遇火瞬間引燃,橙紅色的火焰順著麻繩快速向上蔓延,短短几息功夫,就燒得噼啪作響,火星四濺,甚至有火苗竄向旁邊的木質門窗,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