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抓住這片刻的安靜,從影絕手中接過那把還泛著硝煙味的鳥銃,站在高處,目光如寒冰般掃過人群,“你們這麼吵,吵到明年也吵不出結果!想解決問題的,就聽本官說。”
前面站著的一個壯漢並不認識夏溫婁,天色昏暗,他也沒大看清夏溫婁官袍上的補子是甚麼,便叫嚷道:“你誰呀?憑甚麼聽你說。”
“本官是應天巡撫夏溫婁,你不肯聽我說,想聽誰說?”
一聽是夏溫婁,那壯漢眼珠一轉,轉身對後面的人大喊:“鄉親們,就是他要在咱們蘇州府加稅,才讓東家們降咱們的工錢!他現在裝好人說要解決問題,其實就是想把咱們哄騙走,回頭接著加稅,咱們的工錢還是保不住!大家可別上當!”
這話像一顆火星掉進了乾柴堆,原本安靜的人群又躁動起來。有人舉著火把往前擠,有人高聲附和:“對!就是他加的稅!”
“不能信他的話!”
“讓他取消新稅!”
甚至有幾個衝動的年輕人,撿起地上的石子往石階上扔,石子砸在夏溫婁腳邊的青磚上,發出“嗒嗒”的脆響,
夏溫婁可不會慣著,舉起鳥銃直接打在帶頭鬧事的人腳下,“砰”的一聲!壯漢腳邊的青磚被打得粉碎,碎石子濺到他的褲腿上,嚇得他猛地往後跳了一大步,踩在身後人的腳上,手裡的木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再也不敢嚷嚷。
這一槍比剛才朝天開槍更有威懾力,吵嚷聲立刻停止,一些人舉著火把的手都下意識地放低了。
“再有人敢煽動,這槍子兒就不是打在地上了。”
夏溫婁放下鳥銃,渾厚的聲音穿透安靜的人群:“你們來這裡,是為了工錢,不是為了跟著別人鬧事。鬧得再兇,石子扔得再多,能解決你們的吃飯問題嗎?能讓東家把扣掉的工錢還回來嗎?”
人群依舊沉默,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映著一張張猶豫的臉。
夏溫婁見狀,繼續道:“現在,你們派三個代表,站出來跟本官說清楚。咱們在府衙裡坐著談,該查的查,該罰的罰,保證給你們一個交代。但要是還像剛才這樣亂糟糟的,不分青紅皂白的想闖府衙,一律嚴懲不貸!”
一些人認為夏溫婁說得有道理,開始低聲議論,商量著派誰去談判。
可還沒等他們商量出結果,人群后排突然有人高聲喊:“大家別傻了!派代表有甚麼用?他就是想拖著咱們,等咱們一散,還不是他說甚麼是甚麼!咱們今天要是不逼他取消新稅,以後日子只會更難過!”
此話一出,原本放鬆下來的人群再起波瀾。有人皺著眉議論,有人重新握緊手中的火把,剛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情緒,又被這聲音勾了起來。
說話煽動之人藏在人群中,夏溫婁不可能隨便開槍,他正要開口駁斥,卻見人群中一道黑影快速閃過。夜色裡,那人動作敏捷扣住了那煽動者的手腕,順勢往前一拉,將人從人群中揪了出來。
“誰他孃的敢抓我?”
煽動者又驚又怒,掙扎著想要反抗,可手腕被攥得死死的,根本動彈不得。
黑影將人推到石階前的空地上,藉著燈籠的光,夏溫婁終於看清,眼前穿著一身普通的短打,臉上沾著些塵土的黑影,正是奉命去探查織機坊動靜、遲遲未歸的金一帆。
他對著夏溫婁的方向躬身行了個禮,聲音低沉卻清晰:“大人,此人剛才一直在人群裡煽動蠱惑,還偷偷給其他人塞銀子,讓他們跟著鬧事。”
說著,金一帆伸手從那煽動者的懷裡掏出一小袋碎銀。
那煽動者見狀,臉色瞬間慘白,掙扎得更厲害:“你胡說!我沒有!”
金一帆冷笑一聲:“沒有?你一個小小的機工哪兒來這麼多銀子,有這麼多銀子還用得著出來做工嗎?”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對!我剛才也看到他給人塞東西!”
“我認識他,他是王東家織機坊的工頭!”
眼見事情敗露,那人雙腿一軟就想往地上癱,卻被金一帆死死架著。
夏溫婁走上前,目光掃過他慘白的臉,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王萬山讓你來的?”
煽動者牙關緊咬,頭埋得低低的,不敢應聲。
夏溫婁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聲音又提高了幾分,不僅是說給煽動者聽,更是說給在場的所有人:“王萬山剋扣工錢的事,不是一天兩天了吧?去年冬天,就有機工來府衙,說他藉著‘布料滯銷’的由頭,把工錢壓了三成;今年春天,又說‘染料漲價’,再降兩成!底下人起早貪黑織綢子,他倒好,把賺來的銀子拿去走私香料,連該交的稅都敢偷逃,現在還敢反過來挑動你們鬧事,把髒水潑到朝廷頭上!”
這話半真半假,降工錢的事是真的,但從未有人來府衙告狀。不過這不重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錢上面。
何況這裡有不少機工是王萬山名下織機坊的,知道夏溫婁說的並非虛言,一聽自己的工錢是這麼沒的,下面的人群瞬間沸騰。
“對啊,去年過年,就因為工錢發的少,我都沒給媳婦做新衣的錢。”
“我就說嘛,染料根本沒漲多少!怎麼就沒錢發了?”
“他賺那麼多錢,還摳我們這點兒工錢,良心都黑了!”
夏溫婁的話成功讓機工們怨恨的物件轉移到王萬山身上。
煽動者聽得渾身發抖,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嘴裡斷斷續續地辯解:“不、不是的……東家他、他是因為加稅才……”
夏溫婁打斷他,眼神更冷,“朝廷加的是商戶的稅,按營收多少繳納。他王萬山單去年下半年就賺了一萬五千兩白銀,按新稅算需交七百五十兩,這點兒銀子還不及他走私賺的零頭!他降你們的工錢,根本不是因為加稅,是因為他想把偷逃要補交的稅錢、走私的本錢,都從你們的血汗錢裡摳出來!”
員工對老闆有一種天然的不滿和敵意,一聽王萬山是為了多往自己口袋裡撈錢才壓榨他們,大罵王萬山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王萬山原本安插的人此時卻不敢貿然做聲,現在的場景跟他們設想的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