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邱家先“倒戈”,許渡更是早早就成了官府的“幫襯”,這讓他們心裡第一次打了鼓:難道這兩家收到甚麼他們不知道的訊息不成?
許渡見他們猶豫不決,開口勸說:“諸位東家,這些年咱們誰沒遇過事?當年蘇州大水淹了鋪子,是咱們互相拆借銀子才撐過來。後來漕運受阻,也是大家聯手打通的航道,咱們向來奉行‘對外一條心’。可如今這事,不一樣。”
他輕嘆一聲,繼續道:“王萬山說‘抗稅保利益’,可他沒說,抗稅背後是殺頭的風險。我許家讓賬房算過,二十稅一比三十稅一多交不少銀子,我也心疼。可後來我想通了,多交的稅,換的是心安。不用天天擔心官府查賬,更不用琢磨怎麼跟官差周旋——咱們做的是大生意,要的是長期安穩,不是一時的僥倖。”
賀東家卻反問:“誰不想安安穩穩的做買賣?難道咱們按朝廷的新規交稅,官府的人就不會來查賬了嗎?該打點的人沒打點到,還不是一樣被人找茬兒。”
夏溫婁斬釘截鐵道:“誰找你們要好處你們就告誰,一經查實,不管是官是吏,一律革職查辦,絕不姑息!科舉每三年一次,等著候補的進士多的是,朝廷不缺做官的人,更不會缺吏員。”
東家們你看我,我看你,瓷器行的趙東家忍不住問:“大人如今在江南,您的話是算數,可您若是調任後,還不是要回歸老樣子。到頭兒來,稅是多交了,該給他們的好處也沒少給一分。”
無論是賀東家還是趙東家,說的似乎都很在理,然而這並不是他們抵制新稅的根本原因。
夏溫婁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本官知道你們都有各自的門路避稅。你們以為靠這些關係能一直避稅?實話告訴你們,朝廷這次推行商稅新規,查的不僅是商戶的賬,還有這些‘幫商戶避稅’的官員!”
這話一出,眾人臉色齊齊一變。夏溫婁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們的心提到嗓子眼兒。
“劉知府早已經讓人核查他們的任職記錄和賬目往來,過不了多久,核查結果就會送到京城。到時你們可以看看有沒有你們的人。”
“甚麼?”趙東家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大人,您……您這是要連官員一起查?”
夏溫婁挑眉,語氣裡滿是嘲諷,“不然呢?只查商戶,不查幫兇,怎麼肅清商稅積弊?你們也不想想,本官手裡若沒點兒東西,怎麼可能下江南來?”
眾人現在只覺腳下一股寒氣直竄頭頂,渾身止不住的打顫。
許渡見狀,輕聲道:“各位,大人現在這是給咱們留活路,可別再執迷不悟啊!”
夏溫婁看著他們慌了神的模樣,語氣稍緩:“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朝廷推行新規,是為了理順商稅,不是要趕盡殺絕。只要你們主動補交欠稅,以往種種,朝廷可以既往不咎。日後按規矩交稅,不僅不用再花‘打點’的錢,還能享朝廷的扶持,比你們靠門路避稅,安穩得多。”
最終,賀東家撐著桌子起身,率先拱手道:“草民都聽大人的。”
其他人見平日與王萬山來往最密切的賀東家都不再硬扛,也開始陸陸續續起身表態,承諾按新規交齊稅款。
夏溫婁知道這裡大部分人是言不由衷,迫不得已才低頭,不過他不在乎,只要這些人今日肯留下吃了這頓飯,就算是個好開始。
他抬手示意眾人坐下,語氣恢復了平和:“既然各位想通了,就不必多禮。來人,給諸位東家斟酒。咱們邊吃邊聊。”
今日的菜雖然是這些東家自帶的,但菜式普通,味道一般,遠遠及不上他們平日吃的那些山珍海味。
他們原計劃是:萬一夏溫婁發難,他們集體告辭走人。誰知夏溫婁竟然拿出尚方寶劍震懾他們。他們可沒王萬山的底氣,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造次。
宴席上,眾人端著酒杯,看似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嘴裡說著“多謝大人體恤”“大人考慮周全”的場面話,臉上也擠出幾分笑意,可眼底的無奈和焦躁卻怎麼也藏不住。
誰能想到,原計劃的“集體告辭”,最後竟變成了“集體留下吃飯”?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夏溫婁這邊不得不應付,但王萬山那邊更不能得罪。吃完這頓飯,他們回去還要商量如何跟王萬山解釋。
宴席散後,劉笑揚輕晃酒杯,看著影絕手中的尚方寶劍不禁感嘆:“還是這東西好用啊!”
夏溫婁端起剩下的半杯酒,輕輕抿了一口,“沒這玩意兒,我可不接這燙手山芋。”
“那還不是陛下看中小師叔才會給。換做旁人,即便沒有尚方寶劍,這差事也得接。”
“接是會接,但事情就不是這麼辦了。”
劉笑揚瞭然一笑,跟夏溫婁輕輕碰杯,飲下杯中酒。
次日天剛亮,蘇州府衙外,一隊衙役便已集結完畢。
為首的是府衙通判竇年,他手裡捧著劉笑揚親批的查賬文書,對一眾衙役們沉聲吩咐:“今日去查王萬山名下所有鋪子的賬目,包括他私下出租的房產,一筆都不能漏!若是有人阻攔,或是藏匿賬本,直接按‘抗拒官府’處置,不必請示!”
“是!”衙役們聲音洪亮的齊聲應和,驚的府衙附近早起的百姓紛紛往這邊看。
不等眾人議論,竇年便帶著衙役們分頭行動。而府衙派人去王家查賬的訊息很快不脛而走。
王萬山雖然已經去信給崔家,但訊息沒那麼快送到,他這邊還要先頂一陣子。商戶一般都有兩套賬,對內的是真賬,上面記著實際的盈利、走私的貨量、給官員的打點費用,大部分都見不得光。
對外的自然是單獨做的假賬,用來應付官府。但假的終究是假的,做不到天衣無縫,只要查,肯定能查出問題。
竇年又是蘇玄卿專門給女婿配的得力幫手,他以舉人的功名入仕,沒靠任何門路,純憑一手查賬的硬本事從教諭做到通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