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萬山聽說是竇年帶人來查賬,只覺頭皮發麻。
他從崔家那裡聽過竇年的名字,當年京城鹽商聯手做假賬,藏了近十萬兩稅銀,連戶部官員都沒查出問題,最後是竇年拿著賬本逐筆核對,從“鹽引數量與實際銷量不符”的小破綻入手,硬生生揪出了整個貪腐鏈條。
這樣的人來查王家的賬,別說假賬,就算真賬裡藏了點貓膩,恐怕也藏不住。
他沒有去鋪子裡坐鎮,而是簡單囑咐大掌櫃“小心應付,能拖便拖”後,坐上馬車,往城東去了。
一眾商戶聽聞王家被查,不禁心中惶惶。昨日留下吃宴的那些東家,在宴席散後立刻去了王家。王萬山並沒有怪他們臨陣倒戈,而是讓他們嘴上先應承著,等京城的訊息過來後再做定奪。
商人逐利,但更惜命。否則就是有命賺,沒命花。許渡暗自慶幸自己早做決斷,邱東家也慶幸自己有個高瞻遠矚的老爹,不然邱家沒準兒要斷在他這一代了。
其他東家選擇繼續觀望,王家和夏溫婁誰佔上風,他們就站哪一邊。不過私心裡,他們還是希望王家能勝。
查賬的事夏溫婁全權交給劉笑揚,他自己則親自去了趟寧王府。寧王是太上皇的親弟弟,他的藩地能在蘇州,可見當年必定是個受寵的皇子。按蕭朗的說法,先皇除了對太上皇不好,對其他兒子都不錯。
寧王府的硃紅大門看著氣派非凡,門上釘著銅釘,門楣上掛著“寧王府”的金匾,兩名護衛手持長槍站在門口,氣勢逼人。
夏溫婁下了馬車,遞上名帖,很快就有管家出來迎接,將他引進府內。府裡更是富麗堂皇,庭院兩側種著名貴的玉蘭,假山流水相映成趣,連引路的丫鬟都身著綾羅綢緞。
走到正廳門口,就見寧王正慵懶的坐在主位上喝茶,目光掃過夏溫婁時,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視。
在京城時,二人見過面,但未說過話。那時候夏溫婁還是個小修撰,也不會被寧王放在眼裡。誰知這人搖身一變竟成巡撫了。
夏溫婁上前拱手行禮:“下官見過寧王殿下。”
寧王端著茶盞,漫不經心的問:“夏巡撫今日來找本王,不知有何貴幹?”
夏溫婁沒不在意他的態度,徑直走到客座坐下,開門見山道:“今日前來,是替皇上給王爺帶句話——朝廷推行江南商稅改革,意在肅清積弊,還請王爺莫要插手。”
寧王聞言,放下茶盞,輕笑一聲:“夏巡撫說笑了,本王久居府中,從不干涉地方政務,何來‘插手’一說?”
他心中卻不以為然:夏溫婁不過是個年輕巡撫,就算有皇上撐腰,在江南也得看他的臉色,竟還敢來教訓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夏溫婁看著他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陛下也說王爺是個守規矩的。不過皇上怕王爺寂寞,特意讓下官給王爺帶了份禮物。”
說罷,他從影絕手裡接過一個木盒,交給王府的下人。
寧王看著下人拿過來的木盒,好奇的打量一番,吩咐道:“開啟。”
下人開啟木盒,只見裡面放著一個黑黝黝的鐵疙瘩,約莫拳頭大小,頂端還露著一根引線,模樣古怪得很。
“這是何物?”
寧王皺起眉,伸手碰了碰,冰涼的觸感讓他不自覺縮回手。
夏溫婁不緊不慢的為他講解:“這叫手雷。是工部剛研製出的火器,威力不小。王爺若是好奇,可讓手下拿出去,找個沒人的地方試試。”
寧王一聽,來了興致,立刻讓侍衛拿著木盒去校場的空地上試驗。
他在京城見識過火炮和鳥銃後,心中既激動又遺憾。
激動的是:他們柴家有如此神器,江山必定穩固,他的逍遙日子便不必愁了。
遺憾的是:這東西他沒有,皇上也不可能給他。
來到校場,侍衛按照影絕的叮囑,將手雷放在空地上,點燃引線後快步跑開。
寧王遠遠看著,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震得地面都微微顫抖。手雷炸響的瞬間,寧王一把抓住夏溫婁的胳膊,擋在自己前面,剛一張口想說甚麼,卻被濃煙嗆得連連咳嗽。
夏溫婁對寧王遇到危險把自己當擋箭牌的行為十分不滿,他一手掩著口鼻,一邊冷眼旁觀寧王咳的撕心裂肺。絲毫沒有幫他順氣的意思。
等濃煙漸漸散去,寧王才止住咳聲。王府的下人忙過來攙扶寧王,“王爺,您沒事兒吧?”
寧王依舊抓著夏溫婁的胳膊不鬆手,用帕子擦去咳出的眼淚,帶著鼻音問:“這甚麼玩意兒?”
“手雷啊,下官事先不是跟王爺說了嗎?”
寧王推著夏溫婁往前走,走近後,從夏溫婁身後探頭一看,只見空地上竟被炸出了一個半米左右的深坑,周圍的碎石散落一地,景象觸目驚心。
這要是拿來炸人……想到這兒,寧王打了個哆嗦。
怕歸怕,但這是好東西,寧王沒有不要的道理:“你還有沒?再多給本王幾個。”
“沒了,陛下說王爺離得遠,京城有甚麼稀罕物您也看不見,這才讓我帶來給您看看,怎麼樣,這禮物王爺可還滿意?”
一聽沒有了,寧王順手就推了夏溫婁一把,“你都把陛下的禮物給本王弄沒了,你賠本王!”
“怎麼是我弄沒的,剛才明明是王府的下人點的引線。王爺可別隨便誣賴人。”
寧王爭辯道:“那還不是你讓本王試試的。”
“非也,是王爺好奇才去試的。”
“本王不管,反正你得賠本王一個。你不賠,休想出王府的大門。”
就在這時,下面的管事小跑過來,悄聲在寧王耳邊低語幾句。寧王斜眼看看夏溫婁,輕哼一聲:“讓他等著。本王這兒有事,待會兒見他。”
夏溫婁拱手道:“陛下的話下官帶到了,禮物也送了。王爺好像有客要見,下官就不叨擾了,告辭。”
寧王語氣不屑:“一個商賈而已。也配稱客?本王說了,你不賠本王那甚麼雷,就別想走。”
“王爺,別說下官現在沒有,就是有,也不可能給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