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廳裡頓時陷入死寂,氣氛壓抑的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過了好一會兒,王萬山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狠勁:“去,必須去!但也不能就這麼空著手去。咱們自帶的菜,得‘乾淨’;但心裡的主意,不能亂。”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你們去了府衙,少說話,多聽。夏溫婁要是提納稅的事,就說‘賬目還沒理清楚,容後再議’。只要咱們齊心,我倒要看看他這個巡撫敢拿我們怎麼樣。”
“可……萬一他在府衙動真格兒的怎麼辦?”賀東家皺眉問。
王萬山眼底閃過一絲陰鷙:“他不敢。我王家跟宣國公府的關係,他清楚得很。真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魚死網破。老子就不信了,區區一個巡撫還能敵得過百年勳貴。”
眾人聽到“宣國公府”四個字,心裡稍稍有了底。徐東家連忙道:“還是王東家想得周全!咱們聽您的。”
王萬山點點頭,又叮囑道:“明日你們帶的菜,都挑最普通的,免得被夏溫婁抓住把柄,說咱們‘奢靡浪費’,跟‘商稅拖垮商戶’的話對不上。”
眾人連忙應下,又七嘴八舌地商議了些細節,直到日頭偏西,才各自心事重重地離開王家。
王萬山看著眾人離去的背影,雙拳緊握。明日必然是宴無好宴,絕不可能像上次在浦江府那般隨便聊聊就放他們走。
這次才是他跟夏溫婁的第一次正面交鋒,贏了,就能繼續把持蘇州的商行,跟宣國公府的合作也能繼續;輸了,王家三代的基業,說不定就要毀在他手裡了。
他轉身走進內院,吩咐管家:“去,給宣國公府送封信,就說夏溫婁在蘇州逼商戶納稅,恐對咱們的合作不利,讓他們儘快給個說法。”
管家應下,匆匆離去。王萬山獨自站在院子裡,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眼底滿是陰雲。這場仗,他輸不起。
赴宴這日,蘇州府衙外陸續停了八九輛不算張揚的馬車。賀東家、徐東家等人各自提著食盒,下車時互相看了眼,眼神裡透著猶豫和不安,腳步都比平日慢了半拍。
府衙門口的守衛身著皂衣,腰佩長刀,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伸手攔下:“各位東家,煩請出示請柬,每人只能帶一名隨從入內。”
眾人連忙掏出劉笑揚派人送來的簡易請柬,又讓隨從留在門外,這才跟著守衛往裡走。
穿過前院的石拱橋時,徐東家忍不住偷偷打量四周,府衙裡靜得很,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偶有巡防的衙役走過,腳步聲整齊劃一,自帶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讓他心裡更發虛。
不多時,眾人被引到花廳外。守衛掀開門簾,輕聲道:“各位東家,巡撫大人和知府大人在裡頭等著。”
東家們深吸一口氣,魚貫而入。只見花廳正中擺著一張圓桌,夏溫婁坐在主位上,左側坐著身著常服的劉笑揚,右側坐著許渡。
許渡見眾人進來,起身拱手見禮,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劉笑揚對他們微微頷首,“各位東家來了,快請坐。”然後,抬手示意侍從添茶。
夏溫婁坐著沒動,只抬眸看向眾人,語氣平淡無波:“各位東家倒是準時,快坐吧。”
眾人連忙躬身行禮,依次在桌旁坐下。因王萬山還未到,他們默契的留下王萬山的位子。
桌上除了各位東家帶來的菜,還放著幾盞清茶,茶煙嫋嫋,映得夏溫婁的臉色愈發沉靜。剛坐定沒多久,花廳外突然傳來一陣略顯拖沓的腳步聲,正是王萬山來了。
只見他身著錦緞長袍,一手搖摺扇,一手提食盒,慢悠悠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他進門後將食盒遞給府衙的下人後,先掃了眼滿座的人,目光在劉笑揚身上稍作停留,才轉向夏溫婁的方向,微微拱手:“二位大人,恕罪恕罪,方才府裡有點兒急事耽擱了,來晚了些。”
劉笑揚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府衙設宴,王萬山故意遲到,分明是沒把官府放在眼裡。但他沒先開口,只看向夏溫婁,等著對方定調。
夏溫婁淡淡道:“王東家事務繁忙,晚些無妨。只是讓各位東家、還有劉知府等你,倒顯得王東家架子大了。”
王萬山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走到空座旁坐下,將摺扇往桌上一放:“劉大人莫怪,實在是家裡瑣事纏人。您去年年底才到任蘇州,或許還不太清楚,咱們商戶平日裡雜事多,難免有疏漏。倒是大人日理萬機,還能抽空跟咱們吃頓便飯,真是體恤民情。”
他故意強調劉笑揚“新任知府”的身份,暗指對方不瞭解蘇州商戶情況,想削弱官府說辭的可信度。
劉笑揚卻不慌不忙,只輕輕敲了敲桌面,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本官去年快年尾到任,至今雖只數月,但蘇州商戶的底子,也摸得七七八八了。今日請各位來,一是夏大人想跟大家聊聊商稅新規,二也是想聽聽各位的難處。有話不妨直說,只要合乎情理,官府自會斟酌。”
夏溫婁順勢接話:“劉知府說得是。王東家作為蘇州商戶的領頭人,想必對新規有不少看法,不妨說說?”
王萬山端起茶盞抿了口,仍不死心:“看法談不上,只是替商戶們叫苦。江南水患頻發,去年水災過後,不少鋪子虧得底朝天,至今都沒緩過勁來。可如今商稅說調就調,從先前的三十稅一直接漲到二十稅一,這可不是小數目。二位大人,這麼個加稅法兒,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嗎?劉知府雖到任不久,但水災的影響,想必也有所耳聞。”
他說這話時,特意掃了眼賀東家與徐東家。賀、徐二人嘴裡紛紛應著“是是,確實虧得厲害”,但目光卻是飄忽不定,沒敢直視夏溫婁與劉笑揚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