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開盯著夏溫婁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是想找出破綻。可夏溫婁就那樣端坐著,眼神清明,沒有絲毫閃躲。坦坦蕩蕩任由他看。
良久,薛開才緩緩收回目光,應了一個字:“好。”
夏溫婁對薛立的命不感興趣,如果用一個薛立,換江南新稅的順利推行,那是相當值了。
第二日,他藉著遞摺奏報浦江府清丈田畝進度的名義,把這件小事一起說了。皇上只回復了一句:自己看著辦,萬事有朕給你兜底。
夏溫婁心情愉悅的收好回信,打算親自去告訴薛開這個“好訊息”。
這次來到薛家,明顯感覺現在薛家的不同,從前,連薛家的門房都透著幾分趾高氣揚,今日再來,薛家的下人明顯恭謹不少。
管事的引著夏溫婁來到正廳,“大人稍候,小人這就去請我家老爺出來。”
說完便匆匆退了出去,腳步略顯凌亂。夏溫婁看著他有些慌亂的背影,無奈的搖搖頭,對身邊的影絕道:“我又不是洪水猛獸,怕我幹嘛?”
影絕的回答很實誠:“可能他們覺得,你一來準沒好事。”
夏溫婁挑了挑眉,“真是不識好人心,我這回來,可是報喜來的。”
影絕目光掃過廳內蕭索的陳設,提醒他:“你悠著點兒,可別事情沒辦完,就把老頭兒氣死了。”
“不能,好歹混跡官場這麼些年呢,我這點兒道行,可氣不死他。”
兩人閒散的聊著天,一點兒不見上次來薛家時的謹小慎微,反倒跟在自己家似的。
不多時,薛開由小廝扶著走了進來。夏溫婁看他氣色彷彿又差了些,臉色是掩不住的蠟黃,就連脊背貌似也彎得更明顯了。
“夏大人久等了。”
薛開在主位坐下,剛開口便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小廝忙遞上茶,他抿了兩口才緩過來,“陛下那邊……可有回覆?”
夏溫婁沒繞彎子,直截了當道:“陛下說閣老勞苦功高,不忍看您白髮人送黑髮人,已經同意了。”
薛開聽後,臉上沒半分感激的神色,他只覺得悲涼。若陛下當真這麼認為,夏溫婁便不會對薛家步步緊逼。
他沉默片刻,才緩緩抬眼,沉聲問:“老夫還有一事想問。”
夏溫婁頷首道:“閣老請說。”
“江家的後人如今叫甚麼名字,身在何處?”
夏溫婁面露遲疑:“這個……”
薛開深深嘆口氣,語氣多了幾分悵然:“老夫都是快入土的人了,有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姨母的事始終是我的一塊兒心病。若她的後人當真還在世,老夫想把當年他們應得的那份兒黃家產業還給他們。也算是了卻我一樁夙願。”
夏溫婁垂眸,故意擺出含糊的姿態:“閣老,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江家的後人我見過,看著老實木訥,不會影響到薛家的。”
薛開哪裡肯信,繼續打感情牌,“夏大人,老夫知道你心存顧慮。當年江家的事,老夫也時常後悔,那畢竟是我母族留下的親人。他們落得那般下場,老夫每每想起都心痛不已。如今我只想把該還的還回去,了卻這樁心病。我以薛家百年聲譽擔保,絕無半分歹意,只求能彌補一二。你便告訴老夫吧!”
百年聲譽?夏溫婁心中略算了下,從薛開的父親擺脫贅婿身份到現在,貌似離百年還差三十多年。
看薛開那灼熱的眼神盯著自己,夏溫婁裝作被“說動”的樣子,嘆息道:“閣老有這份心,再好不過。只是人我已送到京城,交給蕭世子安置了。具體在何處,我也不知。”
薛開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別跟老夫玩這套虛的,這些伎倆,都是老夫當年玩剩下的!從你來浦江府後,從未送過人走。”
夏溫婁面上依舊淡定,“我送人走當然是偷偷的,哪兒可能大張旗鼓的讓閣老知道。”
薛開冷笑一聲:“你不必拿這話蒙我。老夫在江南經營這麼多年,就算早已不在任上,這點兒眼線還是有的。”
“閣老還是莫要太過輕信於下面的人,您那些眼線果真那般厲害,申思倫怎能跑到京城告御狀?”
薛開一噎,夏溫婁說的是事實。如果沒有申思倫成功逃出浦江府入京告狀,朝廷根本沒有合適的理由派個巡撫來江南。在他們眼中,申思倫所告之事,不過是件不起眼的小事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這下,薛開也難以辨別夏溫婁說的是真是假。如果人在蕭卓珩手上,那可就難辦了。
他對蕭卓珩的印象著實不怎麼樣,當年他還在朝中任職時,前腳和還是皇上的柴子穆因政見不合吵得面紅耳赤,後腳蕭卓珩就來尋他的麻煩。
要麼趁他不備,拿彈弓往他官服上射泥點子;要麼偷偷在他上朝的必經之路上設些小絆子,讓他當眾出糗,防不勝防。
待蕭卓珩長大些,他的目標就轉移到薛巖和薛立身上。薛開致仕後不是沒想過讓兩個兒子繼續留在京中任職,但有蕭卓珩在,他著實不放心。最後索性讓兩個兒子跟著他一起回鄉了。
回憶起過往種種,薛開臉都黑了幾分。忽然,他眼珠一轉,面容和煦的看著夏溫婁:“夏大人是蕭世子的師弟,應該能從他那裡打探到江家後人的訊息吧?”
“哎呦,您可真抬舉我,蕭世子是甚麼樣的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哪兒敢跟他打探訊息。不過呢……”
“不過甚麼?”
“不過我有個猜想,人說不定在玄影衛呢。”
薛開眸中晦暗不明,夏溫婁說的不是沒可能。但人在玄影衛的話,他的手可伸不過去。
夏溫婁見薛開不知又在打甚麼歪主意,便道:“閣老,我這兒倒有個主意,能幫您了卻心願。”
薛開抬眸看他,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說說看。”
“您把黃家的產業折成銀子,由蕭世子代為轉交,讓他日後能在京城買田置業,安穩度日。比您貿然尋去,把人驚出個好歹來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