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笑著點頭:“孟知府不必多禮,今日來,確實有要事與你商議,是關於清丈田畝的事,還需借知府衙門的人手一用。”
然後,轉頭看向薛開,“薛閣老也會協助咱們推進此事,往後少不了要麻煩孟知府多配合。”
薛開聽到對自己的熟悉稱呼,緩緩抬起頭,對著孟鐸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地說了句:“有勞孟知府了。”
語氣裡沒了往日的倨傲,只剩疲憊的順從。
孟鐸心中驚訝之餘,連忙側身引路:“夏大人和閣老客氣了,為朝廷辦事,為百姓謀利,本就是下官的職責。二位裡面請,咱們到廳內細說!”
夏溫婁與薛開並肩往裡走,孟鐸跟在一旁,目光偶爾掃過薛開的側臉,心中忍不住暗歎:看來這回江南的天,是真的能變了。
三人穿過前院,步入知府衙門的正廳。孟鐸殷勤地引著兩人落座,自己則坐在下首,目光不自覺地在夏溫婁與薛開之間流轉。
前者端起茶盞,指尖輕撥茶沫,神態自若。後者卻只是盯著杯底的茶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連茶都沒動一口,與往日裡在宴席上指點江山的模樣判若兩人。
夏溫婁淺啜一口茶,率先開口:“孟知府,今日請薛閣老同來,是想與你敲定清丈田畝的具體章程。薛家在浦江府佔有的田產最多,如今薛閣老願意出面,協助官府釐清田界、退還侵佔的民田,這對後續推行改革是個好開頭。”
孟鐸連忙點頭附和,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巡撫大人高見!有薛閣老協助,清丈田畝之事定能事半功倍。下官這就讓人把浦江府的田契檔案都調出來,再從衙役中挑選精幹人手,隨時聽候調遣!”
他說這話時,特意瞥了薛開一眼。往日裡,可沒人敢在浦江府的地界上提“清丈田畝”,連孟鐸也沒有提過,因為他知道,即便提了也沒用。
薛開這個老狐狸要麼找藉口推脫,要麼暗中讓人聚眾阻撓,甚麼都幹不了。
今日的薛開卻連一句反駁都沒有,這讓孟鐸心裡別提多舒坦了。他剛來浦江府任職時,想去薛家拜山門,薛開竟然還不見他,想想都憋屈。
薛開聽到“退還民田”四個字,指尖微微一顫,啞著嗓子開口:“老夫會讓人整理好薛家名下的田契,稍後便讓人送到知府衙門。那些早年被薛家強佔的民田,老夫也會一一列出清單。至於賬目,老夫的賬房和管家都在你們手上,讓老夫與他們見一面,他們自會配合你們。”
夏溫婁見薛開態度明確,便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章程,放在桌上:“這是清丈田畝的流程,分為‘查檔、丈量、核對、歸還’四步,每一步都標註了具體職責,需要你們配合著來。孟知府,你負責安排人手,每日將丈量進度報給我;薛閣老,您負責督促薛家下人配合丈量,若是遇到阻撓,您需出面調解,畢竟他們多與薛家有舊交,您的話,他們多少會聽幾分。”
薛開沉悶的點點頭:“老夫知道,不會誤你的事。”
孟鐸連忙拿起章程翻看,只見上面不僅列明瞭每一步的時間節點、負責人員,還標註了應對突發情況的預案,條理清晰、涵蓋周全,讓他不禁暗暗歎服。
這章程其實是陳寒遠擬定的,夏溫婁看後,提出部分見解,最終敲定下來。
而薛開早在來知府衙門的馬車上,就已看過這份章程。當時他心中滿是驚訝:這份章程對江南田畝的積弊、士紳豪強的手段、百姓的訴求都摸得透徹,沒有十年以上的地方歷練,絕無可能擬得如此精準。
有這等本事的人,本該在朝中身居高位,怎麼會屈居人下,為夏溫婁這個毛頭小子辦事?他思來想去,始終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他見這份章程中並未刻意針對薛家,只是按律行事,便沒多說甚麼。
夏溫婁又叮囑道:“另外,清丈田畝時,務必讓衙役嚴守規矩,不得收受好處,更不能與百姓起衝突。若是有人敢徇私枉法,無論是誰,一律從嚴處置。”
“下官記下了!”孟鐸鄭重應下。
三人又商議了半個時辰,確定了後續的具體安排,夏溫婁才起身告辭。孟鐸親自送兩人到門口,看著二人上馬車後才轉身回府。
馬車內,氣氛卻與外面的明朗截然不同。薛開靠在車壁上,雙目微闔,眉頭始終擰著。
方才在知府衙門,他雖全程配合,甚至主動提及賬房與管家,但那不過是權衡利弊後的妥協。想到薛家經營數十年的家業要散去大半,往後還要處處看夏溫婁的臉色,他心裡就像堵著一團棉花,既悶又沉,連呼吸都覺得不暢快。
夏溫婁坐在對面,將薛開的神色盡收眼底。他知道這位心裡憋著氣,可後續還要這位出大力,若是他始終帶著牴觸情緒,難免會出岔子。
斟酌片刻,夏溫婁緩緩開口:“薛閣老,咱們現在也算是同坐一條船了。既然已經上了船,就該安心搖槳,齊心協力把船劃穩。若是人心不齊,各懷心思,到頭來船翻了,咱們誰也落不到好。”
薛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既然是一條船上人了,那夏巡撫可否能告知,那清丈田畝的章程出自誰手?”
夏溫婁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很快又恢復平靜,反問道:“閣老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老夫不是突然問,而是看了這章程後,就一直好奇。”
薛開靠直身子,眼神裡多了幾分敏銳,“夏巡撫,並非老夫看輕你,這份章程,沒有二三十年宦海沉浮的歷練,絕無可能擬得如此周全。據老夫所知,此等能人,即便在朝中,也是數得著的人物,你身邊怎會有這樣的人?”
夏溫婁沒有正面回應,“您忘了我還有師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