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官員們紛紛停筆,將寫滿字的宣紙推到桌角,秦京墨便提著食盒大小的木匣上前,動作利落地將一份份“請罪書”收齊,放進木匣,轉身呈到夏溫婁面前。
夏溫婁不緊不慢的一一翻看,官職高的收得多,低的收得少。可以說,這些人身上都不乾淨,或許應該說,官場風氣如此,尤其在江南這個富庶之地,即便有官員想出淤泥而不染,恐怕也難做到。
因為你不參與分贓,就等於站在所有人的對立面。同僚排擠你,下屬不配合你,連上頭的官員都覺得你“不懂事”,最後要麼被排擠出江南官場,要麼被磨平稜角,同流合汙。
夏溫婁看完後,又放回木匣,“啪”的一聲,把蓋子合上,看向下面垂頭喪氣的官員們,“你們寫的這些,本官會仔細核查。若是查實與你們所寫一致,且沒有隱瞞重大罪狀,本官會按‘主動坦白’論處,從輕發落;但若是讓我查出有半句虛言……”
他沒說完,卻眼神一凜,嚇得官員們紛紛跪地磕頭:“下官不敢隱瞞!句句屬實!求大人開恩!”
夏溫婁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來:“眼下江南要清丈田畝、整頓吏治,事情繁雜,本官日後還有許多事要仰仗諸位。你們今日既然肯主動坦白,便是有悔悟之心,不妨爭取戴罪立功。往後在差事上多上心,幫著釐清豪強侵佔的民田、安撫百姓,每一件事,本官都給你記著。”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官員們希冀的臉上,繼續道:“待日後本官離開江南之日,會依照諸位的表現定奪。若是表現好,不僅不會降職罰俸,本官還能為你們向朝廷遞上薦帖,給你們一個繼續留在任上、為百姓謀福祉的機會;可若是敢陽奉陰違,或是跟本官對著幹——本官就送你們去邊關吃沙子!”
官員們連忙躬身應道:“下官不敢!定當盡心竭力,戴罪立功!”
夏溫婁微微頷首:“京墨,讓人送諸位大人出去。”
“是!”
官員們又躬身謝過,才小心翼翼地跟著侍衛往外走。
今日這一遭跟做夢似的荒唐,他們明明是來陪薛開“撐場面”的,沒想到最先反水的就是薛開,自己還被迫交上把柄,往後都要被夏溫婁攥著尾巴走,都甚麼事兒啊!
待行館正廳徹底沒了外人的身影,西側的竹簾才被輕輕掀開,陳寒遠身著墨色長衫,緩步從簾後走出,“薛開那邊怎麼樣了?”
夏溫婁淡淡一笑:“鬆口了。條件很簡單,留他一個兒子的性命,至於留薛巖還是薛立,讓他自己選。”
陳寒遠眼皮跳了跳,他沒想到夏溫婁會來這麼一手,沉默片刻後,提醒他道:“留活口可以,但薛家不能再有翻身的機會,否則,於你會有大麻煩。”
夏溫婁聽著,臉上沒有半分憂色,“我說的是,只要他們安分守己,我便不會讓他們再捲入紛爭。但薛家那些人,早習慣了作威作福,猖狂了大半輩子的人,真能安安分分過日子嗎?”
陳寒遠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如此——甚好。”
等處理完所有事,夏溫婁才想起來蔣梅萱和羅萍,便問影絕:“見到梅萱和我師侄女了嗎?”
“她們說你這兒住著不方便,跟桑沛走了。”
夏溫婁:我這兒不方便嗎?想想自己的乾的事兒,好像是比較拉仇恨,倆姑娘被人撞見跟自己在一起,指不定會被人盯上。算了,有羅萍和影梟在,蔣梅萱也吃不了虧。
第二日,浦江府知府衙門的門房剛將大門推開半扇,就見一隊身著公服的侍衛護著兩人走來。為首的正是夏溫婁,而他身側並肩而行的,竟是昨日還在巡撫行館門口引發騷亂的薛開。
門房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連忙跑回內院通報:“大人!大人!外頭來了兩位貴客,是夏巡撫,還有……還有薛閣老!”
正坐在書房批閱公文的孟鐸聞言,手下一顫,最後一筆沒收住,劃了長長一道。他猛地抬頭,不可置信的問:“你說甚麼?夏巡撫和薛開一起?”
“是!小的看得真真兒的,兩人就站在門口,夏巡撫的侍衛都守在臺階下呢!”
孟鐸盯著桌上的墨跡愣了片刻,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決定親自去看看。
他快步走到院中,下意識抬頭看了看天,太陽還是打東邊兒出來的,沒毛病。
他忍不住低聲感慨:“這六元及第的狀元郎,果然和普通狀元郎不一樣。”
感慨歸感慨,他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官袍,便帶著衙役們快步往門口迎去。
剛走到大門外,孟鐸就看到了站在臺階上的兩人:夏溫婁身著緋色官袍,腰束玉帶,面色紅潤,眼神明亮,神采奕奕。
而他身邊的薛開,雖依舊穿著錦緞長袍,卻面色憔悴,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脊背也比往日佝僂了些,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精神萎靡,連看向四周的目光都帶著幾分渙散。
孟鐸心中瞬間有了計較,昨日巡撫行館門口的混亂,他早已知曉,只是不知道夏溫婁最終打算如何處置。
夏溫婁曾特意派人傳信給他,但凡巡撫行館有人聚眾鬧事,讓他只派衙役維持秩序,不許插手,更不能與民眾起衝突,他便按吩咐做了,全程當個“旁觀者”。
如今看薛開這副模樣,孟鐸哪裡還猜不到,薛開定然是敗在夏溫婁手上,恐怕還答應了甚麼條件,否則兩人絕不會如此“和睦”地同來。要知道夏溫婁都把處死薛巖、薛立的告示發出去了,殺子之仇,那可是不共戴天。
想通這一節,孟鐸心裡頓時暢快起來。他來浦江府任知府後,薛家明裡暗裡沒少給他使絆子。往日裡,他礙於薛開的身份,只能忍氣吞聲,今日終於看到薛開吃癟,心中的鬱氣一掃而空,連臉上的笑容都真誠了幾分。
他快步上前,對著兩人拱手行禮,語氣恭敬卻不失分寸:“下官孟鐸,見過夏巡撫,見過薛閣老。二位今日同來,不知有何要事?下官已讓人備好茶點,不如先到廳內落座詳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