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每人面前都擺好一套文房四寶,衙役們貼心的為他們磨好墨,毛筆泡得柔軟,連宣紙都擺得整整齊齊。可卻無一人動筆。官員們要麼盯著筆墨髮呆,要麼攥著筆桿遲遲不肯落下,整個廳中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夏溫婁不滿意的敲敲桌面,“都愣著幹嘛?寫啊!是不是都不想回家了?”
這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本就緊繃的海縣知縣。他手裡的毛筆“啪嗒”一聲掉在宣紙上,暈開一團黑墨,人也順著椅子滑了下去,“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單聽聲音就知道肯定疼。
但他顧不得疼,雙手撐著地面,哭喪著臉往前挪了兩步,聲音帶著哭腔:“大人,下官知錯了,日後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求大人再給下官個機會吧!”
其他官員見了他的操作後,紛紛效仿,跪地磕頭求饒。矮胖官員磕的最“誠心”,額頭都磕破皮了。
夏溫婁不為所動,臉上沒有半分憐憫,“在本官這兒,磕頭不是免死金牌,救不了你們。只有坦白從寬,本官才能酌情寬大處理。都是科舉出來的,寫個認罪書肯定不在話下。我先陪薛閣老去看看他那孫子怎麼樣了,你們慢慢寫。”
說完,他不再看官員們絕望的神色,轉頭對一直沉默的薛開道:“薛閣老,請。”
薛開抬起頭,眼底無波無瀾,沉默地點了點頭,撐著椅子扶手緩緩站起身。
迴廊上的風帶著涼意,吹得人衣袍輕輕飄動,兩人一路無話。夏溫婁走在前面,腳步平穩。薛開則由兩名家奴攙扶著跟在後面,每一步都像踩著鉛塊,直到偏廳門口,他才停下腳步,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
夏溫婁率先推開門,偏廳內燃著暖爐,比外面溫和許多。
靠牆的軟榻上,薛開的孫女薛嬌嬌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帕子,輕輕擦拭著哥哥薛允的額頭。薛允臉色還有些蒼白,雙眼剛睜開不久,眼神帶著幾分剛甦醒的茫然。
聽到開門聲,偏廳內的人往門口望去。
“祖父。”薛嬌嬌快步跑到薛開身邊,剛收住不久的淚水又下來了。
薛允緩緩轉動眼珠,看向薛開,他嘴唇動了動,輕聲喊了句:“祖父。”
剛醒過來的薛允嗓音還有幾分沙啞,虛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斷,他想抬手抓住薛開的衣角,手臂卻沒甚麼力氣,只能輕輕搭在榻沿。
夏溫婁沒有打擾他們祖孫三人,轉身走到大夫身前,詢問薛允的病情。
“薛少爺怎麼樣了?”
大夫連忙拱手回話:“回大人,薛少爺是方才受了驚嚇,又不慎沾了些涼風,心神激盪才暈了過去。下官已經為他施了針,又開了安神補氣的藥方,現下氣息已經平穩,暫無大礙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只是薛少爺身子底子弱,經不起嚇,也受不得風,日後還需好生靜養,少動氣、少思慮,飲食也得清淡些,切不可再受半點兒刺激。”
夏溫婁點點頭,默默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薛開坐在榻邊,聽著大夫的話,握著薛允微涼的手,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孫子脈搏的輕顫。他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著似的疼。
薛允的身子骨,他比誰都清楚,自小就湯藥不斷,若不是這次為了救薛巖、薛立,他絕不會帶著薛允這顆獨苗苗來行館門口下跪。
可到頭來,還是棋差一著,不僅沒救下人,反而將事情弄得更不好收場。
薛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抬眼看向夏溫婁。他心裡清楚,夏溫婁將他引到偏廳,絕非只是讓他來看望孫子這麼簡單,接下來該談的,才是正題。
定了定神,薛開主動挑起話頭:“夏巡撫,老夫也不繞彎子了,接下來,你打算如何處置我薛家?”
夏溫婁似是為難,似是無奈的嘆了口氣,“閣老,您說說,您折騰個甚麼勁兒呢?我若真對薛家從嚴處置,倒顯得我不近人情;可若處置輕了,往後誰都有樣學樣,隨便尋些由頭就來門口堵我,我還出不出門了?”
說著說著,又嘆了口氣:“您當這破差事我樂意接呢?這不是皇命難違嗎。我就想幹點兒功績出來好給陛下交差,我也能早日回京不是。”
薛開聽著,眉頭微微蹙起,卻沒接話。他知道夏溫婁不會平白說這些,定有後話。
果然,夏溫婁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軟榻上的薛允與一旁的薛嬌嬌,語氣鄭重了些:“至於薛巖、薛立的事,按律確實該殺,我若強行保下,便是徇私枉法,我自己丟官事小,連累陛下名聲受損,那我是萬死難辭其咎啊!但您畢竟是三朝老臣,薛家也不能真就這麼斷了根……”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薛開的反應,見對方眼底閃過一絲光亮,才繼續道:“我替您想了個法子,可保住一人的性命。我暫時以‘還有關聯案子未查清’為由,先將人關在牢裡,聽候處置。”
薛開死死盯著夏溫婁的眼睛:“聽候處置?是甚麼意思?”
“意思是,看您的態度。”
夏溫婁與他對視,“我這次是帶著任務來的,完不成,我便交不了差,交不了差,就回不去京城。江南的彎彎繞繞您比我清楚。薛家在江南根基深,若是您肯出面,幫我打通關節,讓這些改革能順順利利推進,等事成之後,我便上書陛下,說你那未斬的兒子有‘戴罪立功’之舉,可網開一面,保他一命。”
這個提議於薛開來說看似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但他卻高興不起來,手心手背都是肉,推哪個兒子出去他都捨不得。夏溫婁此舉無異於是把刀給了他,讓他親手瞭解自己的兒子。
還未等薛開想好,夏溫婁的語氣陡然轉冷:“我夏溫婁向來說一不二,只要您真心配合,我定不會食言。但若您再想耍花樣——我能給薛家留活路,也能讓薛家徹底沒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