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撫行館外的空地,此刻竟比過年時的大街還要熱鬧,原本只夠兩匹馬並行的土路,被黑壓壓的人群擠得水洩不通。
王麻子和李秀才的上衣已被扒去,扔在地上。冷風吹過,光著上身的二人均打了個寒顫。王麻子的脊背黝黑且糙實,而李秀才則是細皮嫩肉,一看就是沒吃過苦的人。
二人從被人堵上嘴拖走綁起來,到現在被吊在大門口,除了無措,就是驚懼。他們不知道為甚麼自己這麼倒黴會被巡撫大人單獨揪出來,聯絡百姓鬧事的可不止他們倆,還有不少人呢。
李秀才是讀書人,不比王麻子,臉面踩地上都跟沒事兒人似的。他滿臉通紅,努力垂下頭,羞的無地自容。
比起羞恥,皂隸手中的鞭子更令他膽寒。李秀才眼角的餘光瞥見皂隸掂著鞭子,指尖都控制不住地發顫。
人群裡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過來,句句都像針似的紮在他心上,有說“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該跟著起鬨,領的那點兒東西都不夠治傷”的,也有感嘆“李秀才這身子骨,怕是挨不住幾鞭子”的。
這些議論聲無疑加重了李秀才心中的恐懼,他下意識地想縮起身子,可手腕被麻繩勒得生疼,只能徒勞地繃緊脊背。
就在這時,行館門口的親兵往前踏了一步,冰冷的聲音穿透喧鬧的人群,清晰地砸在每個人耳邊:“打!”
兩名皂隸同時掄圓了胳膊,那浸過鹽水的牛皮鞭在空中劃出兩道暗黃色的弧線,帶著“呼”的銳響,狠狠抽在二人背上。
只這一鞭,先前還強撐著的王麻子率先破了功。他像被燙到的野獸般猛地弓起身子,發出淒厲的嚎叫聲,震得人耳尖發麻。
吊在一旁的李秀才一聲慘叫後,更是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脊背瞬間浮出一道紫黑色的鞭痕,血珠順著鞭痕邊緣往外滲。
他漲紅的臉上滿是痛苦,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原本還算清亮的嗓子,此刻只剩破碎的嗚咽,那聲音細得像要斷了線,卻比王麻子的嚎叫更讓人揪心。
方才還踮腳看熱鬧的人,有幾個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臉上不禁露出怯意以及沒被抓典型的慶幸。
皂隸不會因為他們的慘叫而停手,手臂再次揚起,第二道鞭痕很快又印在二人背上,王麻子的嚎叫漸漸低啞,李秀才眼裡只剩絕望,他望著行館緊閉的大門,嘴唇哆嗦著,卻連一句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王麻子身體強壯,五十鞭抽完時,他身子晃了晃,喉嚨裡還能擠出幾句含混的粗喘,眼神雖渙散,卻依舊清醒。
李秀才便沒那麼硬朗了,抽到第二十七鞭時,他原本還在顫抖的身子突然一軟,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破碎的嗚咽戛然而止,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還有氣。
皂隸見他暈過去,轉身從旁邊水桶裡舀起一瓢冷水,劈頭蓋臉往李秀才臉上潑去。冷水順著他溼透的頭髮往下淌。
李秀才猛地打了個寒顫,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還沒等緩過神,第二十八鞭已帶著風聲落下,他喉嚨裡溢位一聲短促的痛呼,恨不得自己沒長後背。
如此反覆,抽到第四十鞭時,李秀才再次昏死過去,這次連冷水潑臉都只讓他睫毛顫了顫。
皂隸乾脆放下鞭子,伸手掐住他的人中,直到他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呻吟,才鬆開手,撿起鞭子繼續。牛皮鞭落在早已血肉模糊的背上,聲音都比先前悶了幾分,像是抽在爛布上。
等五十鞭終於抽完,皂隸甩了甩鞭梢上的血漬,退到一旁。李秀才像斷了線的木偶般掛在麻繩上,腦袋垂得幾乎要碰到胸口,徹底沒了動靜。
人群裡一片死寂,先前零星的議論聲此刻全沒了蹤影,所有人都盯著吊在門口的兩人,臉上滿是驚懼,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這時,那名先前下令行刑的親兵往前跨了一步,腰間的佩刀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如鷹隼般的目光掃過人群,冷冷道:“還有誰不願意聽人話,想挨鞭子的,站出來!”
話音剛落,人群裡又往後縮了一片,有個小孩被這氣勢嚇得哭出了聲,婦人趕緊捂住他的嘴,往人群外退,生怕惹來半分注意。整個行館外,只剩血腥味在空氣裡飄,再沒半個人敢吱聲。
突然,人群后方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只見一個身著青布長衫的中年男子,撥開縮著身子的眾人,緩緩走了出來。
這人身形挺拔,約莫四十多歲,頷下留著半寸短鬚,昂首挺胸,倒有幾分不卑不亢的氣度,與周遭瑟縮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站定在親兵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微微拱手,聲音清亮得能讓在場每個人都聽見:“在下段智,乾明五年舉人。”
這話一出,人群裡頓時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舉人身份在地方上不算低,尋常百姓見了都要敬三分。此刻竟有人敢當眾站出來接親兵的話,連那名眼神淬冰的親兵,都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
段智卻彷彿沒看見親兵的動作,繼續朗聲道:“方才大人下令行刑,說是懲戒‘聚眾抗官’之人,可在下倒想問問,巡撫大人關押薛閣老的兒子,又算甚麼道理?”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見有人開始抬頭望他,聲音更響了些:“薛閣老一生清廉,如今告老還鄉,不過是不願屈從清丈田畝的苛政,巡撫大人便將閣老家兩個年近五十的兒子抓進大牢。諸位說說,這是為官者該有的道理嗎?”
人群后方忽然響起幾聲附和:“段舉人說得對!薛閣老的兒子我們認識,都是老實人,哪會犯事!”
“就是為了清丈田畝!夏巡撫是想把我們辛辛苦苦幾代人攢的地收歸朝廷啊!”
“可不是嗎,我聽說前任戶部尚書被抄家後,那些田產全歸了陛下的皇莊。整整十萬畝,老百姓是一畝地都沒見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