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清晨,夏溫婁剛用過早膳,正坐在書房翻閱各州府遞來的田畝舊冊,門外的親兵便急匆匆來報:“大人,外面聚集了上千人,說是各州府的百姓,他們叫嚷著不準清丈田畝,說甚麼敢收他們的地,他們就跟您拼命。”
夏溫婁神色平靜的先看向身側一直默不作聲的陳寒遠。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無需多言,便已讀懂彼此眼底的意味——這聚眾施壓的戲碼,早在他們預料之中。
他隨即收回目光,淡淡吩咐:“暗中抓兩個鬧得不算太兇的百姓過來,本官有話要問。”
“是。”
親兵應聲領命,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
陳寒遠這時才拿起案上另一本攤開的冊子,頭也不抬地嘲諷道:“還是老手段——仗著士紳撐腰、百姓起鬨,以為人多就能唬住人,一點兒新鮮的都沒有。”
夏溫婁活動活動手腕,“他們哪裡會管新不新鮮,只要沒人破局,他們會一直用下去。”
沒過多久,兩個親兵一前一後走了進來,手中押著兩個面色慌張的百姓。
這兩個百姓,一人穿著打補丁的粗布短褂,雙手被反剪在身後,另一個則縮著肩膀,眼神躲閃,顯然還沒從被突然抓捕的驚惶中緩過神來。
親兵將人帶到案前,“大人,人帶來了。”
夏溫婁抬眼掃過兩人,目光在他們顫抖的指尖上停頓了一瞬,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別慌,本官只是問你們幾句話,如實回答,便不會為難你們。”
那穿粗布短褂的百姓聞言,攥著衣角不敢抬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大、大人請問,小的……小的一定說實話。”
另一個縮著肩膀的則更顯慌亂,腳尖蹭著地面,眼神直往門口瞟,彷彿想找機會逃出去。
夏溫婁指尖輕輕叩著桌面,節奏不快,然而這聲音對兩個平民百姓而言,足以打破他們的心理防線。
他先看向那縮肩的百姓,語氣平淡:“你先說,今日一早是誰叫你去巡撫行館外的?去之前,有沒有人跟你說過甚麼?”
縮肩的百姓身子猛地一顫,更慌了,他支支吾吾道:“是、是隔壁的王麻子……他說去請願,只要跟著喊不讓官府清丈田地,能、能領半鬥米……小的家裡快斷糧了,就、就跟著去了。”
“半鬥米?”
夏溫婁眉梢微挑,轉頭看向陳寒遠,兩人眼中都多了幾分瞭然。
陳寒遠放下冊子,抬眼掃過那百姓,語氣帶著幾分冷意:“王麻子是誰?住在哪裡?除了給米,還跟你說過別的沒有?”
縮肩的百姓被他的氣勢嚇得一哆嗦,忙不迭回話:“王麻子就住東街巷尾,平時幫著薛府打理莊子……他還說,要是官府問起,就說清丈田畝會讓咱們丟了地,千萬不能讓官差進田埂。”
這時,那穿粗布短褂的百姓終於繃不住了,攥著衣角的手緊了又松,像是鼓足了全身力氣才開啟話匣,“小的、小的也是被人勸來的!是村頭的李秀才,前兒個特意找到我家,說朝廷這次清丈田畝是假,要把咱們百姓的田全都收回去才是真!”
他嚥了口唾沫,接著道:“李秀才還說,薛閣老為了保住咱們的地,跟夏大人硬扛,結果兩個兒子都被抓起來了!他說只要咱們跟著來鬧一鬧,讓夏大人知道百姓不答應,不僅能保住自家的田,夏大人也不敢對薛大爺、薛二爺怎麼樣,更不敢再提清丈的事……”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明顯的悔意:“他還許了好處,說鬧完之後,薛府會給每家發兩匹布,夠做兩身新衣裳的……小的一時糊塗,就跟著來了。”
說完,跪下“咣咣”磕頭:“大人,饒了小人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這一跪,縮肩的百姓也跟著跪下磕頭,二人的討饒聲一聲賽過一聲,吵的夏溫婁腦仁兒疼。他給親兵使了個眼色,親兵立刻會意,粗聲呵斥:“都閉嘴,大人還沒發話,輪得到你們在這嚷嚷?好好聽著!”
這一嗓子果然奏效,二人立刻噤聲,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夏溫婁起身走到兩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一臉的失望、痛心,“本官這邊一門心思,想把薛開私佔的田產清出來還給你們,讓你們有地種、有糧收,冬天能穿上暖和衣裳,不用再為一口吃的發愁。可你們倒好,被人用兩匹布、半鬥米就收買了,反過來給我扯後腿——怎麼?就那麼喜歡被薛家當奴才使喚?”
兩人埋著頭,肩膀不住地顫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低著頭幹嘛?是不是心裡偷偷罵我呢?都給本官抬頭,站起來說話!”
兩個親兵一左一右提著兩人的胳膊往上扶,力道不算重,卻足夠讓他們重新站直。只是他們的腿像打擺子一般,抖個不停。
夏溫婁看著他們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語氣不由緩和,少了威嚴的壓迫,多了幾分循循善誘的耐心,“你們仔細想想,是憑著自己的雙手種自家的地、交該交的糧好,還是一輩子給人當佃戶,看東家臉色過活好?”
一個大官能和顏悅色跟他們平頭百姓說話,於他們而言可謂天大的榮耀。夏溫婁的話猶如一股暖流,漸漸衝散了兩人心底的恐懼。
穿粗布短褂的百姓猶豫了片刻,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只是依舊不敢與夏溫婁對視,聲音哽咽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們這些有地的比那些佃戶的日子也好不了多少啊!每年這個稅、那個稅,只要上面說要交,我們就不敢不交。哪怕家裡揭不開鍋,也得湊齊了送上去……”
他越說越激動,多年積攢的委屈再也藏不住:“大前年天旱,地裡收成減半,可稅銀一分沒少要,我家小子餓了三天,我實在沒辦法,只能去薛府借糧,結果利滾利,到現在還沒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