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開再也按捺不住,抓起杯盞朝夏溫婁的方向狠狠擲去:“你給我滾!”
杯盞帶著風聲砸過去,夏溫婁身子微微一側便躲了過去,瓷片的碎裂聲驚動了守在門外的人。
緊接著門口傳來謹慎的詢問聲:““閣老,您沒事吧?可要小人進來伺候?””
薛開正捂著胸口喘氣,聽到聲音,不耐煩的朝著門外低喝:“不必進來!不過是碰倒了件器物,瞎嚷嚷甚麼!”
夏溫婁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輕笑,聲音輕得像一陣風,“閣老倒是硬氣。只是您可想好了,我若是就這麼滾了,不光您兩個兒子沒活路,薛家也保不住。”
薛開只覺氣血翻湧,胸口悶得發疼。他攥緊拳頭,骨節被攥的嘎吱嘎吱響。他知道自己絕不能在此刻倒下,只能緩緩閉上眼睛,竭力平復翻湧的情緒。
夏溫婁也不急,只端坐在那裡,耐心等候。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薛開才緩緩睜開雙眼,眼底的赤紅褪去些,卻添了幾分疲憊的渾濁,聲音略帶沙啞的道:“老夫可以牽頭,應下這清丈田畝的事。但有一條,我那兩個兒子,必須安然無恙。”
夏溫婁輕輕搖頭:“閣老,下官是帶著十足誠意來的,能同意保全他二人的性命已是擔了風險。若是讓陛下知道我這般‘通融’,他日回京必要吃掛落的。”
薛開的聲音不自覺沉了幾分:“他們會是甚麼結果?”
“流放。”
夏溫婁答得乾脆,沒有半分拖泥帶水,只在尾音處輕輕一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薛開攥緊的袖口,“至於流放到哪兒——要看閣老能為朝廷做到哪一步。”
薛開倒吸一口涼氣,指尖掐著掌心才穩住聲線:“好,你且先回去,容老夫……想想。”
夏溫婁卻沒打算給他留太多緩衝的時間,當即起身整理了下衣襬,拱手道:“那下官便不打擾閣老靜思了。薛巖和薛立,下官先暫且帶回府城安置,只等閣老想清楚了,遞個話來,下官也好儘早按閣老的‘心意’,定下判決。”
還不等夏溫婁轉身邁步,薛開突然從椅子上直起身,急切開口:“等等,夏巡撫,他們這一走,往後再想見面,怕是難如登天了。老夫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這膝下兒孫,見一面便少一面……”
說到此處,薛開的喉結哽咽了一下,連目光都軟了幾分,放低了姿態懇求,“還請夏巡撫行個方便,允老夫與他們多相處兩日。兩日後,老夫必親自將人送至府城,交到你手中,絕無半分推諉。”
夏溫婁對薛開的低姿態沒有半分動容,他斷然拒絕:“不行。閣老若是想與他們共享天倫,未免選錯了時候。”
頓了頓,又道:“不過下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待閣老的誠意送到,下官也好順水推舟,送您這個人情。”
見夏溫婁軟硬不吃,薛開立馬變臉,“老夫若是不讓你帶人走呢?”
“下官相信閣老做不出那等糊塗事。您安心想事兒,下官不叨擾了。”
說罷,瀟灑的轉身出門。廳門推開的那一刻,夏溫婁一聲令下:“薛巖、薛立二人,涉嫌強姦良家女子,即刻將其捉拿歸案,從嚴審問,不得有半分徇私!”
門外候著的親兵當即領命:“是。”
領他們進來的中年男子見狀,忙道:“大人,且稍安勿躁,等……”
夏溫婁揮手打斷他:“等甚麼等,薛閣老方才已經點頭,同意本官拿人。怎麼,這薛府如今是連薛閣老的話都不作數了,要你來多嘴?”
中年男子看看門內一言不發的薛開,又看看夏溫婁,不知如何是好。
夏溫婁一聲呵斥:“還愣著幹甚麼?帶路!”
中年男子不敢擅自做主,快步走進廳內,請示薛開:“老爺,真要讓他們……”
薛開把他招到跟前,低聲耳語幾句,然後似是放棄所有掙扎般,有氣無力道:“帶他們去吧。”
中年男子臉色發白,應了聲“是”,才轉身朝著門外走去,腳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這麼多年來,他還是第一次見有人能從他們薛家把人帶走的,難道真的要變天了?
薛巖和薛立起初並不配合,叫嚷著讓夏溫婁親自來見他們,還是中年男子拉他們到一邊說了甚麼後,二人才罵罵咧咧的跟著親兵走了。
華縣知縣霍捷聽說夏溫婁要來薛家,早派人盯著這邊的動靜,當他得知夏溫婁從薛家帶走了薛巖和薛立,瞬間癱倒在椅子裡。同時也慶幸自己當初沒有硬碰硬,否則頭上這顆腦袋恐怕早就搬家了。
回程路上,影絕忍不住主動開口詢問:“薛開跟他家下人說了甚麼?”
夏溫婁眨巴眨巴眼睛:“你耳力這麼好都沒聽見,我能聽得見嗎?”
“你不是聰明嗎?沒聽見總能猜出來吧。”
夏溫婁輕嗤一聲,“還能是甚麼,無非是讓他倆兒子安心跟我走,他不會讓兒子有事的。”
“人都到你手上了,這麼好的人質,你又不傻,怎麼可能把人再交回去。”
“瞧瞧,你都能想到,薛開那老狐狸會想不到嗎。看著吧,後面肯定有大招等著我呢。”
影絕靠近他,低聲問:“他是不是要在我們回程的路上派殺手伏擊你?”
夏溫婁一隻手臂勾住他緊繃的肩膀,笑呵呵道:“放鬆點兒,他兒子在我手上,他不敢下手,就算下手,肯定也不會是薛開的人。”
影絕甩開他的手臂,驀得瞪大眼睛:“你還得罪了其他人?”
夏溫婁白他一眼,“甚麼叫我得罪人,我這人一向與人為善,從不主動得罪人。”
看影絕一臉“我信你個鬼”的表情,他只好把話說明白:“不是我得罪人,是陛下讓我做的事太得罪人。最近我們待在行館裡別出門了,免得天降橫禍。”
影絕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嗯,你不亂跑,我也好護著你。”
夏溫婁:這話聽著怎麼這麼怪呢。算了,得罪誰也不能得罪保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