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捷沒有再遲疑,當即回話:“是丹青軒的掌櫃莫山。下官給趙瑞的孝敬,全是經丹青軒過手的。今年趙瑞要進京赴任,動身之前,下官特意尋了幅李思訓的《江帆樓閣圖》送他。”
夏溫婁挑眉問:“真跡?”
霍捷苦笑道:“哪能是真跡,不過是幅仿品,撐死也就值十幾兩銀子。下官把畫送過去,趙瑞轉頭就將畫賣給丹青軒,再由下官的妻弟出面,從丹青軒裡以三千兩的價錢把畫贖回來——這般週轉,銀子便算‘乾淨’了。”
“你用這法子,還給多少人送過禮?”
霍捷支支吾吾,面露掙扎之色。
夏溫婁擺擺手:“不想說就算了。說回貢米的案子,趙瑞在這裡撈了多少好處?”
霍捷頭垂得更低,依舊是那副左右為難的模樣。
夏溫婁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事到如今你若還想著遮遮掩掩,可別怪本官不留情面!本官達到目的的方式有許多種,未必非你不可,明白嗎?”
這話威脅意味十足,霍捷打了個激靈,咬咬牙,聲音乾澀道:“大人,若單說貢米的案子,趙瑞其實沒撈著多少好處。”
“怎麼說?”
“他在浦江府的根基淺,這裡的好處怎麼分,要聽薛大爺的。有些事他能沾,有些事薛大爺是不會讓他碰的。比如貢米這事兒,他只管聽從吩咐做事,半分主也做不了。”
“薛大爺?薛巖嗎?”
霍捷雙手死死攥著袖口,指節泛白,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是……是他。”
“他不過是個無官無職的布衣,怎麼能把手伸這麼長?還能當知府的家?”
霍捷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夏溫婁是故意點破,可他哪敢把話往薛開身上引?只能訥訥地辯解:“下官……下官也說不清楚。自打下官在華縣任知縣起,這裡便是這般規矩了。”
夏溫婁抓起案上的驚堂木猛地一拍:“是你自己把事情交代清楚,還是我讓人把薛巖抓來,好好問問這浦江府他定的是甚麼規矩?”
霍捷被這一震嚇得魂飛魄散,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地上,“大人息怒!下官……下官也是迫不得已,都是照吩咐辦事,求您網開一面啊!”
夏溫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底的冷意更甚,“這件事裡,都有誰明面上出面排程?又是誰在背地裡操控手腳?一五一十給本官講清楚!陛下可是許了本官先斬後奏的權力,你若是執意要嘴硬,想以身試劍,本官今日便成全你!”
說著,便拔出尚方寶劍。這等皇家信物,霍捷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利劍出鞘那一刻,只覺那股寒氣順著毛孔往骨頭裡鑽,脖子後面的汗毛全豎了起來,連帶著腦袋都跟著發飄。
一邊是眼下可能被當場斬落頭顱,一邊是薛家日後的報復。霍捷果斷選擇前者。甚麼都沒有留下性命要緊。
霍捷奮力喊道:“我說,我全都說!”
經過這一番威嚇,霍捷已生不出旁的心思,他老老實實把陳米換貢米的過程交代得乾乾淨淨。涉案人員包括糧長、縣丞、主簿、督糧道官員、監兌官、押運官、漕倉監收官等,可以說已經形成一條相當成熟的鏈條。
至於那些貢米,最後由薛巖的小舅子從那些糧行低價收購,轉賣其他地方。
書辦將記錄的供詞拿給夏溫婁看,夏溫婁翻閱後確認無誤,讓人直接把供詞拿給霍捷簽字畫押。
霍捷顫抖著伸出手,幾次提筆都掉落下來。最後左手死死握住右手手腕,才勉強將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寫在供詞末尾。
輪到畫押時,他蘸取硃砂的手抖得更厲害,硃砂順著指尖滴落在紙上,留下一個刺眼的紅點。
他閉了閉眼,猛地將拇指按在供詞上,一個清晰的指印赫然出現。做完這一切,霍捷像是抽走了全身力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有霍捷這個突破口,後面的事就好辦多了。衙役班頭杜辛沒想到自己出去辦了趟差,縣衙竟然變天了。霍捷交代的很詳細,知縣大人都招了,下面這些人更不會強撐,紛紛招供。
一番審理下來,該抓的抓,該放的放。整個縣衙的人都覺得恍若做了場夢。
夏溫婁並沒有立即革去霍捷的知縣職位,他認定霍捷知道的遠不止交代的這些。留下他的官位,給他一個幻想,對日後大有益處。
至於薛巖,夏溫婁未動他分毫。不僅沒抓人,甚至連傳他問話都沒有,彷彿把他遺忘一般。這般“優待”讓薛巖越發得意,認為夏溫婁這次來是雷聲大,雨點小,終究不敢動薛家。
薛開卻沒這麼心大,只覺心頭髮緊,夜裡翻來覆去難以安睡。他一邊派心腹小廝盯著夏溫婁的行蹤,對方每日見了誰、去了哪裡都要一一報來;一邊又寫信送往京城,讓他的門生故舊想辦法儘快把夏溫婁這尊“瘟神”請走。直覺告訴他,夏溫婁多留一日,薛家便多一分風險,他不能賭。
事實上,夏溫婁很清楚,想僅憑這件案子動薛家,結果只會是對方給個替罪羊出來了事。雖然人人都知道整件事是薛家在操控,但薛開父子從未留下實質性證據,只靠人證很難定薛家的罪。而這證據,就要從申訴點這裡找。
申思倫的父親被無罪釋放後,每天提著一罈自家釀的米酒,在街口的歪脖子樹下襬個小馬紮,逢著街坊鄰里便拽住人家的衣袖絮叨,說夏巡撫是個明察秋毫、不畏強權的好官,讓大家有冤屈的趕緊去申訴點遞狀子。
有現成的例子在,加上孟鐸派人不遺餘力的宣傳,效果相當顯著。除了桑沛暗中找來的那些受過薛家迫害的人,還有原本持觀望態度的百姓,都忍不住尋去申訴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