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夏溫婁見到了辦事回來的沈宗、何起二人。
一見面,何起便大步上前,熱絡地伸手拍向夏溫婁的肩頭,語氣裡滿是雀躍:“夏兄,你可算來了!”
跟過來的沈宗一把打掉他的手:“你手往哪兒放呢?這位可是巡撫大人。”
何起像是才反應過來,裝模作樣的拱手作揖:“下官見過巡撫大人。”
剛說完,他自己先繃不住,仰頭笑出了聲。夏溫婁見狀也莞爾,沈宗亦搖著頭跟著笑了起來。
“沈兄、何兄,你們這邊進展可還順利?”
說起正事,二人皆收斂神色,沈宗道:“進展是有,不過卻談不上順利。”
“可是遇到甚麼難處?”
何起轉身將門關上,這才憤憤罵道:“趙瑞就是個廢物,也不知平日裡都幹甚麼吃的,那府衙文書,堆得快頂到樑上了,單是漕運船隻的調配文書,就被他壓了足足三四個月!艙裡的糧米早發潮黴變了。這等無能之輩,還能到京城任職,真是……”
夏溫婁的語氣冷硬如冰:“趙瑞想安穩的當這個京官,那是痴人說夢。他那裡先不用管,到時自有人會料理他。說說浦江府的賦稅吧。”
一提賦稅,二人臉色都不好看。沈宗沉聲道:“浦江府的賦稅亂象,早已積重難返。那些大戶勾連胥吏,玩盡了手段。他們將賦稅分到無地的貧民名下,將自己的田地掛靠到官紳名下避稅,連土地荒蕪都敢‘虛懸’瞞報。到頭來,稅銀重擔全壓在自耕農、小佃農身上。如今多少農戶繳不起稅,只能賣了祖田逃亡,可不就成了‘富者田連阡陌卻稅輕,貧者無立錐之地卻稅重’的死迴圈!再這麼拖下去,浦江府的稅基都要空了。”
何起接過話道:“更可恨的是徵稅時的層層盤剝!朝廷定的‘加耗’本是半成到一成,算作糧米運輸、布匹整理的損耗,到了這裡,竟被他們加到三成,狠些的地方甚至要五成!百姓本就被賦稅壓得喘不過氣,這額外的盤剝簡直是往死裡逼!”
說到這裡,何起的臉色愈發陰沉:“尤其是布稅,下面的胥吏更是明目張膽地作惡。織戶們辛辛苦苦將織出的棉布送上去,他們動輒拿‘布質不佳’做由頭,要麼強行壓價,一匹好布連成本都收不回;要麼乾脆直接截留,轉頭就拿去市集倒賣,賺得的銀錢全揣進了自己腰包。那些織戶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血汗被這般榨取!”
坐在一旁的陳寒遠突然問:“你們來後,薛開是甚麼態度?”
二人對視一眼,似乎都不知該怎麼說。
見他們一副為難的樣子,夏溫婁轉而問了個簡單的問題:“孟大人可去薛家拜訪過他?”
沈宗接話道:“不曾,孟大人下過帖子,薛家以薛閣老要靜養為由,婉拒了。”
“既如此,那便讓他好好靜養。”
夏溫婁眼角的笑意未達眼底,一旁的陳寒遠卻搖搖頭:“他不見孟鐸,一定會找機會見你。”
“我若不見會怎樣?”
“不妥。現在不是撕破臉的時候。起碼要進薛家的門,至於裡面發生甚麼,那自然是各說各話。”
何起這才想起,夏溫婁到的似乎比預計時間要早兩天。
“夏兄,你這腳程挺快啊!”
“我是跟大部隊分開走的。我的人估計這會兒還被人攔在半道兒呢。對了,明日你們讓人放出訊息,就說我已經到浦江府,讓他們該放行就放行。”
何起衝他豎了根拇指:“夏兄這招金蟬脫殼,真是乾淨利落!”
夏溫婁向二人講了自己的安排,當聽說夏溫婁就是墨韻齋主時,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最先回過神的是何起,說話都不利索了:“夏,夏兄,幸,幸會。”
沈宗比他鎮定些,卻也難掩激動,“夏兄,你不知道,你的文章對我啟發有多大。我能僥倖中那榜眼,您的文章可是幫了大忙!”
夏溫婁是真不知道墨韻齋主的影響力有多大,見二人這過激反應,他反倒不自在了。
“可千萬別這麼說,沈兄,你能中榜眼,那是你自己的天分加努力才考取的,跟我的文章關係不大。”
眼看沈宗還要辯解,陳寒遠輕咳一聲,打斷道:“你們先別忙著互誇了,正事要緊。”
沈宗跟何起這才收斂情緒,繼續聽夏溫婁講接下來的安排。
“申訴點要想順利鋪開,最關鍵的是下面辦事的要可靠。你們這裡現有的人手,夠支撐嗎?”
沈宗沉思片刻,抬眸道:“負責接狀紙、做記錄的文書吏員倒沒問題。可要說能守在申訴點、維持秩序的可靠兵士……眼下怕是湊不夠數。”
“既然如此,先少設些申訴點,不貪多求全。我這次南下,還帶了兩百親兵,皆是陛下挑給我的,只要攤子不鋪得太開,應當夠用。”
沈宗不由感慨:“陛下對夏兄果然信重。”
夏溫婁神色平靜卻帶著幾分鄭重,緩緩道:“咱們都是陛下的人,只要心向陛下,陛下自不會薄待咱們。”
二人見夏溫婁如此,紛紛表示“不負皇恩”。
墨韻齋主的新作時隔兩年多再次現世,恰如冷水潑入滾油,瞬時在江南士林掀起軒然大波。
更令人咋舌的是,墨韻齋主的真實身份終於揭開,竟然是上次春闈連奪六元的狀元郎,亦是如今奉旨下江南查案的應天巡撫夏溫婁!訊息一出,滿城皆驚,街頭巷尾無不議論這“文名滿天下,治事亦能臣”的奇人。
何起把夏溫婁寫這篇文章的緣由編成故事,尋來幾個在茶樓裡小有名氣的說書人,塞了些碎銀給他們,特意叮囑要在閒人扎堆的城南茶樓、碼頭茶肆裡講。
這樣一來,不僅徹底洗清了夏溫婁“視察必肅清街道”的無端汙名,更讓他體恤民生、替百姓謀福祉的真心,藉著說書人繪聲繪色的講述,悄悄傳到了市井巷陌裡。
夏溫婁自然也沒放過這個彈劾華縣知縣的現成由頭,第一封彈劾摺子當即送了出去。對現在的他而言,官聲相當重要,擾亂地方秩序的汙名絕不能沾上半分,哪怕是傳言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