驢車繼續前行,前方街角突然傳來鐵皮碰撞的脆響,夾雜著老婦人的哀求。夏溫婁循聲看去,兩個衙役正抬腳踹向一個支在牆邊的舊物攤,木架上擺著待補的破洞布鞋、缺了口的陶碗,地上鋪著塊發黑的粗布,堆著幾捆撿來的廢麻繩與斷木枝,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嫗,正撲在布上死死護著那點東西。
“老太婆,趕緊把這堆破爛挪走!”
高個衙役用馬鞭指著攤子,唾沫星子濺了老嫗滿臉,“知縣大人說了,巡撫大人要走這條街,你這破攤兒堆得亂七八糟,巡撫大人見了會不高興。”
老嫗枯瘦的手緊緊抓著粗布邊緣,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官爺行行好啊!我就靠補雙鞋、收點兒舊貨換口粥喝,這攤兒要是沒了,我老婆子可怎麼活啊!”
另一個矮胖衙役不耐煩地上前,一把揪住老嫗的胳膊將她拽開,接著抬腳狠狠踩在那堆廢麻繩上,“少在這兒哭哭啼啼!甚麼活不活的,耽誤了巡撫大人看‘太平景’,先讓你吃牢飯!”
說罷,他抄起木架上的破布鞋往街心扔去,又一腳踢翻裝著斷木枝的竹筐,枯枝散落一地,還砸中了旁邊縮著身子的孩童,嚇得孩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夏溫婁收回視線,面色更沉了。
陳寒遠深深嘆了口氣:“這都是常用伎倆,先讓衙役在你必經的路上折騰百姓,把‘巡撫只重排場、不顧民生’的名聲傳出去。百姓們見了這陣仗,就算你以後續擺出臺子讓他們伸冤,他們也只會當你是走過場,誰敢真來遞狀紙?”
夏溫婁垂眸沉思片刻,對趕車的桑沛道:“三公子,找個能寫字的地方。”
桑沛不明所以:“你要寫信?”
“不,我要寫文章。”
桑沛將驢車停靠在一旁,回身問:“你知道自己甚麼身份嗎?你已經不是書生了。”
“我當然知道,照我說的做。”
此時的夏溫婁周身散發著上位者的氣質,唬的桑沛硬是把反駁的話嚥了回去。他駕著驢車,幾經輾轉,拐入一條小巷子,在一戶人家的後門停了下來。
桑沛上前輕輕叩了叩木門。沒一會兒,門內傳來腳步聲,並伴隨著一道粗啞的嗓音:“誰啊?”
門“吱呀”一聲開了,探出箇中年男人的腦袋——約莫四十來歲,額角沾著汗,粗布短褂的袖子捲到肘彎,手裡還攥著把沒放下的柴刀。見到來人,他眼睛一亮,躬身小聲道:“您來了。”
桑沛衝他點點頭,帶著夏溫婁幾人徑直往裡走。院子不大,桑沛指著其中一間屋子:“那裡有筆墨紙硯,你自己進去寫吧。”
陳寒遠沒有問夏溫婁要寫甚麼文章,因為他相信對方不會做無用之事。他頓住腳步:“我在外面等你。”
夏溫婁輕聲應道:“好。”
然後抬步往那間屋子走去,影絕則很負責任的緊隨其後。
桑沛引著陳寒遠走到院中的桌邊坐下,一邊倒茶一邊看似隨意的問:“先生追隨夏大人多久了?”
陳寒遠接過茶盞,不答反問:“桑公子在這華縣有多少據點?”
桑沛一挑眉,“先生這話問的就沒意思了,我們只是合作關係,總不能把老底都交代了吧?”
“既如此,那我們也就沒有閒話家常的必要。桑公子想知道甚麼,可以直接問,能說的我自然會如實相告。”
“好,那我就不拐歪兒抹角了。夏大人雖說高中狀元,但他資歷尚淺,京城也沒有傳出他幹過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兒。皇上為何會欽點他為巡撫來查薛開?”
陳寒遠飲了口茶,緩緩道:“具體如何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皇上絕非任人唯親的昏君,破格啟用夏大人,定然是因為此事其他人做不了。”
“他就能做得了?”
“做不做得了,我們拭目以待就是。”
半個時辰後,夏溫婁拿著寫好的文章走了出來,陳寒遠和桑沛紛紛起身。
“三公子,勞煩讓人貼到汀蘭書院的文壁上。”
汀蘭書院是整個浦江府最大的書院,往來書生雲集,既是求學之地,也是訊息傳播最快的地方。
桑沛接過夏溫婁遞過來的文章,展開逐字逐句的看,文章以“飭吏治、護民生:論街攤風波之警誡”為題,先描述“太平景”下的真相,老嫗被拽倒時流血的手肘、幼童被枯枝砸中後的哭號,字字都帶著街攤前的痛感,彷彿那場景又在眼前重現。
接著筆鋒一轉,直指亂象根源——“吏治昏聵者,以民為草芥”,將衙役仗勢欺人、華縣知縣借“迎上官”之名苛待百姓的私心,剖析得淋漓盡致,
再闡明自己的立場,護民生者,吾必助;苛民者,吾必懲。
最後講施政宗旨:邀百姓為證,共破“太平”假象。
落款處除了“夏溫婁”三個工整的正名,旁側還以稍淺的墨色署著“墨韻齋主”。
桑沛驚呼:“你好大的膽子,敢冒用墨韻齋主的名號。”
夏溫婁瞬間一臉黑線,不過對於墨韻齋主就是自己這件事,他也是前不久剛從倆老頭兒嘴裡得知的。
自打高中狀元后,他便沒再關心過墨韻齋主究竟是誰這事兒,畢竟一個抄襲者不值得他費心思,他這個正主都出現了,贗品自然該主動銷聲匿跡。
偏偏蘇玄卿那邊又想當然,以為師父定會把此事告知小師弟,便也始終沒多提半句。
所以當林逸塵說他可以用“墨韻齋主”的名號在江南行事時,夏溫婁有那麼一瞬是懵的。倆老頭兒這才知道小徒弟壓根兒不知道自己還有墨韻齋主這重身份。
等夏溫婁聽他們詳細說完事情始末,不由向兩位師父豎起拇指,心中只剩讚歎:這招實在是高!文人圈子,一看師承淵源,二看真才實學的硬實力。想要憑硬實力服眾,單靠一兩篇文章,顯然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