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婁問出心中猜測:“活人不管死人事,你對這些陳年往事知道的如此清楚,莫非你是——”
桑沛沒有再隱瞞:“黃家的小女兒是我太奶奶。當年她並未死,而是為人所救。那時她已身懷有孕,黃家的忠僕帶著她東躲西藏,總算在一個小鎮上安頓下來,平安生下了我爺爺。”
“你太奶奶沒想過回來報仇?”
話音剛落,就見桑沛眼底驟然閃過一絲駭人的厲色,“怎麼沒想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帶著微微的顫抖,“若不是太奶奶一心要報仇,我怎會從小就沒了爹孃,成了孤兒?”
陳寒遠腦海中忽然想起一件陳年舊案,他不確定的問:“你說的……是不是二十年前的‘江家滅門案’?”
“你知道這案子?”
陳寒遠沉思片刻,緩緩開口:“聽說過,其實薛開父親入贅黃家的舊事,早被薛家刻意抹去,知情的那輩人要麼閉口不談,要麼早已離世。正是那件案子將薛、黃兩家的舊怨又翻了出來。可惜,薛開當時已是內閣首輔,風頭無兩,聽到的人也只會當沒聽到。”
夏溫婁從未聽過這樁案子,不禁問:“江家是如何被滅門的?”
陳寒遠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桑沛:“還是讓江家的後人說吧,我知道的未必是真相。”
桑沛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太奶奶帶著我爺爺以‘江’為姓,在一個小鎮子隱居,一躲就是幾十年,不是不想報仇,是不敢。薛開父親活著時,四處安插眼線,太奶奶怕稍有動靜就會引火燒身。直到二十年前,聽說薛開父親病逝,太奶奶才覺得時機到了。那時薛開按制在家丁憂,不能干預朝政,正是上告的好機會。”
頓了頓,他的眼底泛起一層霧氣:“太奶奶當年逃出來時,帶走了黃家的族譜,還有能證明太爺爺清白的證據。她讓我爺爺以‘黃家後人’的名義,去府衙遞狀紙,想把薛開父親謀奪黃家財產、害死太爺爺的舊事捅出來。可狀紙遞上去沒三天,夜裡就有人闖進了我們家。那些人身穿黑衣,蒙著臉,進門就砍殺,我太奶奶、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全沒逃過……”
桑沛聲音哽咽,停了片刻才繼續道:“我爹當時在鄰縣的書院唸書,聽聞家中噩耗,帶著我娘和我往家趕,回去只看到一片廢墟。我爹去報官,官府只推拖會查清楚,讓我爹回去等信兒。
我爹知道定然是跟薛家有關,他沒有回書院唸書,而是將我託付給桑爺爺後,選擇孤注一擲。他散盡家財,四處上告,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宣揚薛、黃兩家的恩怨,說江家被滅門是因狀告薛家侵佔黃家家產,薛家蓄意報復,殺人滅口。沒多久,我爹孃乘船時,溺水而亡。這件事從此便不了了之。”
夏溫婁不解的問:“桑老先生既然知道你家的事,那他怎麼說?”
“爺爺說,薛開只要活著,就動不了薛家,讓我等。”
夏溫婁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輕釦著桌面,“這些年,你做了甚麼?”
桑沛神色微怔,像是沒料到會被這麼問。片刻後才道:“我在幫他害過的人。”
夏溫婁點點頭,語氣無波無瀾:“下午我們去縣城逛逛。”
桑沛眼裡滿是驚訝:“去縣城?你就不怕被薛家人發現?”
“發現又如何?他敢在華縣的地界對我動手,與謀反無異。”
就在這時,傳來祝嬸子洪亮的聲音:“都別坐著說話了,飯都做好了,快過來吃!”
湯餅的做法類似於現代的麵條,夏溫婁接過祝嬸子遞給他的青瓷大碗,只見碗裡盛著寬寬的面片,湯色乳白,飄著切碎的蔥花和油花,碗邊還臥著個荷包蛋。
幾人來到桌邊坐下吃飯,祝嬸子的手藝不錯,湯餅入口鮮香,讓人食慾大增,沒一會兒,一大碗麵就見了底。
飯後,夏溫婁從袖中摸出二三十文錢,輕輕擱在桌角。祝嬸子眼尖,忙伸手攔:“哎呦!您這是做甚麼?這不是罵我嗎!”
桑沛眼珠一轉,在一旁打圓場:“祝嬸子,收下吧,這位夏兄弟不差錢。你不收,他反倒不自在。”
夏溫婁睨他一眼,並未多言,只淡淡道:“走吧。”
華縣是一座大縣,因其佔據地域優勢,水運發達,無論農業還是商業都處於領先地位。可就是這麼個好地方,人口卻在不斷遞減。從大周初期的五十多萬人,減至如今的二十多萬,戶籍上少了差不多一半人口。
正常來說,大周國泰民安,這些年也未經大規模戰亂,人口應該只增不減。現在恰恰相反,只減不增,不用看就知道下面瞞報了,而且瞞報數量巨大,也難怪會國庫空虛。
夏溫婁幾人坐著驢車趕往華縣縣城,快到城門口時,突然聽見一片亂哄哄的聲響。有呵斥的,有哭喊的,還有叫罵的,細聽之下,夏溫婁好像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掀開簾子往外看,只見幾個衙役揚著鞭子,正粗暴地驅趕一群衣衫襤褸的乞丐。那些乞丐縮著身子,有的懷裡還抱著瘦得只剩骨頭的孩子,被衙役推搡得東倒西歪。
衙役嘴裡粗聲嚷嚷著:“夏溫婁夏巡撫要來我們華縣了,你們這些丟人現眼的東西都識相的滾遠點兒,別在這兒汙了巡撫大人的眼!”
夏溫婁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人還沒到呢,惡名先被人揚出去了。真是豈有此理!
陳寒遠看他面色不對,壓低聲音道:“溫婁,先進城再說。”
夏溫婁放下簾子,面色沉鬱的閉上眼消化負面情緒。
驢車緩緩駛入城內,城裡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街邊的小攤小販正被衙役粗魯地驅趕,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被掀翻了攤子,紅彤彤的糖葫蘆滾了一地。
縫補衣物的婦人抱著針線笸籮,被衙役推得一個趔趄。就連街角賣茶水的攤主,也在衙役的呵斥聲中,慌慌張張地收拾著桌椅。
“都別擺了!”衙役的吼聲在街道上回蕩,“夏巡撫要來我們華縣巡查,等巡撫大人走了你們再出來!要是敢在這兒礙眼,一概按衝撞上官論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