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桑沛便來叫門:“夏大人,我們該換地方了。”
夏溫婁拉開房門,就見桑沛立在門口,身上罩著件半舊的青布短打,褲腳還沾著些露水打溼的泥點。他將裝著粗布衣裳的包袱遞給夏溫婁:“換上這身,不易被人盯上。”
“費心了。”
剛轉身要去換衣裳,桑沛的聲音又從身後響起:“換好就動身,趁天亮前到那邊更穩妥。”
“好。”
收拾妥當後,一行人從雜貨鋪後門出去。門外牆根下停著輛半舊的驢車,拉車的老驢正耷拉著腦袋啃食地上的枯草,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驅趕著蚊蠅。
兩世以來,夏溫婁還是頭一回乘坐這般簡陋的代步工具。他低頭打量著車廂,不過是些粗木板釘成的方匣子,裡頭只胡亂鋪了層乾草,梗子支稜著,看著就硌得慌。
“為掩人耳目,只能委屈夏大人了。”桑沛率先掀開車簾,做了個“請”的手勢。
夏溫婁雖然在物質生活上沒吃過甚麼苦,但他並不矯情,神色平靜的彎腰鑽了進去。桑禾、陳寒遠和影絕緊隨其後。
這次出行,到江南地界後,影絕便沒再隱身,揚言要貼身保護夏溫婁,以免他遇到危險來不及救人。
還沒等夏溫婁感動一秒,他就很實誠的說這是臨行前夏然的囑託。果然,他就不能指望這個木頭疙瘩能開竅。
他們要去的宅子離雜貨鋪著實不近,老驢慢悠悠晃了將近半個時辰還沒到地方。起初還能望見一些灰瓦屋脊,漸漸地,連零星的店鋪幌子都看不見了,只剩連片的農田順著土路往遠處鋪展。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桑沛忽然低喝一聲“籲”,老驢應聲停下。
他跳下來,衝車內幾人喊道:“到了。”
夏溫婁下車後,抬頭望去,眼前立著個孤零零的宅院,兩扇木門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門環上鏽跡斑斑,被風一吹“哐當”亂響。這要是晚上來,跟遊鬼屋差不多。
單從外面看,這宅子活像個被遺棄了十幾年的廢院,連窗欞都有好幾處缺了角,透著股說不出的蕭索。
陳寒遠繞著院牆走了半圈,用腳踢了踢牆角的雜草:“這地方倒是隱蔽,就是瞧著……不像能住人的樣子。”
桑沛沒說話,只走到門邊叩了叩,節奏古怪,三長兩短。過了片刻,門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一道蒼老的聲音隔著門板問:“是……是小少爺嗎?”
“黃伯,是我。”桑沛壓低聲音應道。
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道縫,露出張佈滿皺紋的臉,他微眯著眼睛,把幾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才把門徹底拉開:“快進來吧。”
夏溫婁跟著往裡走,腳踩在院裡的碎石子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院子看得出是清掃過的,只是牆角堆著些斷了腿的舊桌椅,廊下的柱子被蟲蛀得坑坑窪窪,看著比外面更顯破敗。
難怪桑沛會說這裡一般沒人回來,地處偏僻不說,左右也沒甚麼人家,膽小的真不敢逗留。
剛踏進屋子,夏溫婁下意識頓住腳步,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屋內地面竟鋪著平整的青石板,縫隙裡沒半分雜草,顯然是常有人打理。靠牆擺著一張梨木長桌,桌面擦得鋥亮。
桌旁兩把舊藤椅雖有些年頭,藤條卻編得緊實,椅面上還搭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墊。忽略這座宅子的地理位置和外觀,貌似還不錯。
大家各自落座後,夏溫婁端著黃伯給他們奉上的茶水,淡淡開口:“三公子,我想到鄉下走走,可否幫我找個妥當人帶路?”
“不必找,我來給你帶路,這裡我熟。”
“有勞了。”
夏溫婁知道桑沛有自己的打算,不過他們是殊途同歸,目標都是薛家。
桑沛飲盡杯中茶,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要去走訪還是趕早的好,行李就放這兒,我們晚上回這裡住。”
幾人均無異議,跟著桑沛走。到門口時,桑禾卻道:“我還有事,就不陪你們去了。”
夏溫婁微微頷首:“好。”
他們依舊是乘坐來時的驢車,桑沛駕車,偶爾側過頭與夏溫婁搭話,話題多是關於這一帶的風土人情,哪裡的田地種著甚麼莊稼,哪片林子常有獵戶出入,語氣隨意得像是尋常閒聊。可夏溫婁心裡清楚,桑沛口中每一處看似無意提及的地點,或許都與薛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前面過了那道石橋,就是下河村了。”桑沛忽然道。
夏溫婁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不遠處果然有一座青石板橋,橋身爬滿了青苔,橋洞下的河水潺潺流淌,映著頭頂的藍天白雲。
他毫不避諱的問:“下河村與薛家有何關係?”
桑沛握著韁繩的手頓了頓,隨即輕笑一聲:“夏大人倒是直接。下河村的村民原本家家戶戶都有田,而且是靠河的肥田,每年種出來的稻穀足夠一家子溫飽。可十年前,薛開的大兒子薛巖路過這裡,一眼就看中了這片地。他說這田連著河岸,若是挖渠引水,能改造成上好的水田,種些稀罕的糧種,利潤能翻三倍。”
老驢慢悠悠地踏上石橋,蹄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桑沛的語氣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嘲諷:“薛巖沒直接強要,反倒讓管家帶著糧和銀,挨家挨戶去‘勸’。
那時恰逢江南大旱,下河村的田雖靠河,可上游被大戶截了水,稻子眼看要枯死。薛巖就說,只要村民把地‘投獻’給他,他不僅能請人疏通河道,保證水源,還能替全村繳納三年的賦稅,甚至每家每戶還能領兩石救命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