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寒遠看著夏溫婁身邊坐著的影絕,不由想起遲殤。
“為何一直沒見遲殤?他沒跟著你嗎?”
夏溫婁正望著窗外掠過的蘆葦蕩,聞言回頭道,“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見到了。”
陳寒遠思忖片刻,似想到甚麼,目露驚疑:“你該不會讓他混進薛家了吧?”
夏溫婁搖頭失笑:“薛家哪是那麼容易進的,聽說他們家不用外鄉人。”
“那……”
“我只是讓他們四處打些短工,茶館裡跑堂,碼頭邊扛活,總能探聽到些底下人閒聊時漏出的訊息。有時候,最尋常的閒話可能會藏著真東西。”
艙內一時靜了下來,只有船槳划水的吱呀聲有節奏地響著。影絕忽然側耳聽了聽,朝夏溫婁遞去個安心的眼神。
遠處那艘掛著官旗的官船,此刻正被三四艘可疑的快船綴著,船頭人影綽綽,顯然是將金志父子當成了真正的目標。
“金志那邊替咱們引了大半目光。”夏溫婁眼底閃過一絲算計,“加上咱們輕裝簡從,連船帆都換了最不起眼的灰麻布,這一路反倒能走得安穩些。”
陳寒遠若有所思:“也不知能瞞多久?”
“能瞞一日是一日。”
船行漸緩,前方隱約出現了一處燈火零星的渡口。影絕起身掀開艙簾,低聲道:“公子,該換船了。”
接下來的水路愈發曲折,他們又在不同的隱蔽渡口換了三次船,每次換乘的船隻都更顯簡陋,撐船人也皆是沉默寡言的本地人,直到晨光染亮江面時,才終於駛入浦江府地界。
夏溫婁沒有直奔府衙去找孟鐸,反倒繞了段路,在城郊一處僻靜的茶寮與等候多時的桑禾會合。
桑禾一身青布商袍,見他進來便遞過一張摺疊的紙箋:“華縣那邊的情形都記在上面了,薛家的幾處產業最近動靜不小。”
夏溫婁展開紙箋,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不禁稱讚:“桑公子這效率真是沒的說。”
桑禾挑眉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未來妹夫的事兒,我能不上心嗎?我離京前,梅萱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讓我照顧好你。”
這時,影絕忽然從門外進來,朝夏溫婁微微頷首:“後面沒人跟著。”
夏溫婁點點頭,將紙箋摺好揣進懷裡,開始閒聊,“聽說薛閣老祖上雖出過做布政使的高官,短短三代便敗落的要給人做贅婿。”
桑禾接話道:“不錯,當布政使的是薛開的高祖,薛開的父親有兄弟三人,他祖父把他父親送給黃家做贅婿時,他父親才十一。黃家起初也沒拿定主意,只說先養著看看,若是不滿意,隨時能再換別家的孩子。”
說到這裡,桑禾深深嘆了口氣:“只能說世事難料。黃家本是看中這個贅婿有讀書天分才肯收納,可真等他顯露鋒芒,又怕他將來考取功名後心野難馴,竟生生將他的羽翼折了,只讓他專心在家教導下一代,斷了他入仕的念頭。”
“他和黃氏所出的四個兒子為何一個姓黃的都沒有?”
夏溫婁對這個問題一直不解,便想從桑禾這裡尋個答案。
桑禾解釋道:“不能繼續科舉,薛開的父親心裡存著恨呢。他每日私下教導幾個兒子,千萬莫要忘了自己的祖宗是誰。日子久了,這四個兒子都以姓黃為恥。待黃老爺過世後,薛開先以不想被同窗嗤笑為由,改回了父姓。後來他高中探花,黃家逐漸被人淡忘,其他兄弟便也紛紛改回了薛姓。”
夏溫婁感慨萬分:“黃家也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與其這般攥著人不放,倒不如將心思用在自家後輩身上。一個心中積滿怨懟的人,又怎會甘心替別人做嫁衣呢?”
一直默不作聲旁聽的陳寒遠,輕輕放下手中杯盞,插話道:“若是當初黃家肯放任他去闖,真等他飛黃騰達了,又怎會容忍自己的兒子沿用母姓?即便他嘴上不說,單憑著人趨利避害的本能,幾個兒子也定會主動上趕著改回父姓的。結果都一樣。”
桑禾拍腿附和:“是這麼個理。所以啊,這贅婿萬萬要不得,實在不行就去父留子。”
夏溫婁詫異的看向桑禾:“看不出,桑公子還挺開明。”
“哼,你當我是那等死讀書的呆子嗎?”
夏溫婁笑著拎起茶壺,給他續上茶水:“你自然不是。”
桑禾斂了神色,說起正事:“我已在華縣備好落腳的院子,是間不起眼的雜貨鋪,方便行事。”
“有勞桑公子。”
桑禾對夏溫婁這副客氣模樣很是不滿,帶著幾分嗔怪道:“我幫你這麼多忙,你倒好,連聲大舅哥都不叫,也太不懂事兒了。”
夏溫婁微微挑眉:“你查到我為何升官了?”
桑禾頓時洩了氣,憤憤不平地嘟囔:“我才在京城待了幾天?哪兒能這麼快查到。”
“所以啊,要麼等你查到了我就改口;要麼——等我跟梅萱成親後,再叫你這聲大舅哥。”
桑禾話鋒陡然一轉:“你跟梅萱到底何時才能成親?”
“起碼也要等這次的事辦完,回京之後再說吧。”
“我看吶,倒不如直接在潤州府把親成了算了。”
夏溫婁聞言失笑:“哪有你這麼坑妹妹的。”
“甚麼意思?”
“萬一我這次有個甚麼三長兩短,梅萱豈不是要守活寡,再嫁的話,可不好挑人家。”
桑禾信誓旦旦的保證:“有我在,哪能讓你有事。放寬心,保管你連根毫毛都不會少。”
夏溫婁向他拱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促狹:“那我的這條小命,可就全仰仗桑公子了。”
短暫休息後,夏溫婁一行人登上馬車,朝著華縣的方向趕去。
馬車晃晃悠悠,就在夏溫婁昏昏欲睡時,桑禾忽然湊到夏溫婁身邊道:“你可知華縣知縣是個出了名的笑面虎?三年前有個外地來的糧商,不懂這裡的規矩,沒先去薛府拜碼頭就敢開倉賣糧。轉天就被安了個通匪的罪名,家產抄沒不說,人至今還關在牢裡沒出來。說到底,這知縣不過是薛家擺在明面上的傀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