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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您慢慢想

2026-05-17 作者:九月醉影

陳寒遠的聲音中有股蒼涼的味道,“你說的‘世人’,不過是眼前這朝這代的百姓。可後世呢?執筆的史官會怎麼寫?那些書香門第裡嚼舌根的文臣,又會如何在史書裡添筆加墨?”

頓了片刻,又接著道:“薛開是擁立過太上皇的從龍舊臣,一旦被聖上處置,哪怕罪證確鑿,也難免被寫成‘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罵名,能壓得後世帝王抬不起頭。”

夏溫婁目光灼灼,直直射向陳寒遠,指節在案上重重一叩:“他們握得住筆,我們也握得住。那些人披著文人的錦繡外衣,卻藉著史筆為自家謀私慾的勾當,早該連根拔了!”

“你這話未免太孩子氣了些。連根拔?談何容易。那些人祖輩傳下的筆桿子,浸了百十年的墨香,早把‘君臣大義’‘故舊情分’寫得比鐵律還硬。你要拔的哪是幾根筆,是一群人賴以為生的體面。”

夏溫婁忽然傾身,燭火映在他的眼中,似乎燃的更旺了,“體面若成了藏汙納垢的遮羞布,留著便是禍害。現在我們手裡握的不是筆,是劍。劍刃上沾過的血,比史官的墨汁更能說清是非。”

陳寒遠抬眼時,眉峰凝著一層寒霜:“可劍一旦出鞘,濺起的就不只是薛開的血。那些攀附在薛開身上的門生故吏,定會藉著‘文死諫’的名頭死磕,到時候朝堂上的唾沫星子,能把陛下淹了。”

“淹不死的。”

夏溫婁忽然低笑一聲,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畫了個圈,“我們只需把江南那些田契、稅單摔在御史臺,讓那些自詡清流的文官親眼看看,薛開的‘體面’是用多少百姓的血汗堆起來的——到時候,罵名自會落到該去的地方。”

“你在這裡與我說一千道一萬都沒用。陛下能同意嗎?”

“陛下如果不同意,我幹嘛跑去戶部費這個力?”

陳寒遠的震驚之色溢於言表,發出一連三問:“陛下真同意了?他親口說的?那太上皇呢?”

“陛下說了,別說薛開是三朝元老,就是五朝元老,犯了國法,照抓不誤。太上皇那兒,輪不到我操心。自有陛下和朗國公去與他分說。”

陳寒遠心頭忽然漫上一陣恍惚,如果當初他能有一個堅實可靠的後盾,興許他的結果會不一樣。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

皇上對夏溫婁的信重,早已越過尋常君臣的界限,而夏溫婁在提起一國之君時的坦蕩和無畏,像握著無瑕的玉璋談論日月,沒有絲毫攀附的怯懦,也沒有半分忌憚的猶疑。這份赤子般的磊落,是他在官場泥沼裡滾了半生,早就磨掉了的東西。

哪怕真讓他回到初入官場的年紀,面對九五之尊,心中湧動的也多半是戰戰兢兢的敬畏,斷不可能像夏溫婁這般,與君王相處時帶著渾然天成的親近。

潛意識裡,陳寒遠把夏溫婁當成另一個自己。一個初入官場,從零開始的自己。既然夏溫婁想幹一把大的,他自然想從旁協助。

陳寒遠端起涼茶抿了口,壓下喉間的澀意,開口問道:“浦江府那邊,可有能挑大樑的人?”

夏溫婁點頭:“陛下已命孟鐸孟大人出任浦江府知府。”

陳寒遠眼底掠過幾分訝異,“如今的朝堂比之前有意思多了。”

“要破死局,總得先把死水攪活。”

夏溫婁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語氣裡藏著幾分運籌帷幄的冷靜,“渾水裡才能看清誰在摸魚,誰在沉底。”

陳寒遠目露讚賞之色,隨即提筆蘸墨,寫下一份名單,他將紙頁輕輕一推,滑到夏溫婁面前:“這幾人是薛家養在陰溝裡的爪子。平日裡與薛家府門從無往來,可薛開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全是他們在暗處操辦。”

名單上墨跡未乾,夏溫婁雙手拿起,一一掃過,上面的人他一個也不認識。不過,如果是陸正或者孟鐸,他們定會熟悉。

他吹乾墨跡,將紙張收好。問了個讓陳寒遠一時間怔住的問題。

“若您是孟大人,會從何處下手?”

這個問題陳寒遠從未想過,動薛開,無異於天方夜譚。起碼也要等薛開死後,再從其子孫下手。

夏溫婁自知這話問的突然,陳寒遠怕是一時答不上來,溫聲道:“您慢慢想,我明日再來。”

就在夏溫婁轉身時,陳寒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可曾想過有朝一日,陛下對你的信任不復從前,你當如何自處?”

夏溫婁回身,直視陳寒遠的眼睛:“我會在他最信任我的時候抽身離開。”

陳寒遠心頭一震,嗓音發緊:“你捨得嗎?權利、地位,還有你的……志向。”

“做人不能貪心,更不能貪功冒進,有些事需要幾代人的努力方能見成效。至於功名利祿,我追求這些的初衷的無非是想有尊嚴的活著。目的既然達到,何必抓著無謂的東西不撒手呢?”

夏溫婁走後,陳寒遠盯著案几上搖曳的燭火陷入沉思。不知過了多久,喉間忽然滾出低笑,像被砂紙磨過的銅鈴,嘶啞得刺耳。

那笑聲起初還壓著,後來便放開了笑,笑得前仰後合。可笑著笑著,他的眼角忽然沁出淚來,先是無聲地淌,接著便成了嗚咽,最後竟伏在案上慟哭起來。

門口的守衛不知裡面發生了甚麼,聽動靜跟瘋了似的。正在他們猶豫要不要往上報時,陳寒遠拉開門,精神奕奕的出現在門口。唇角還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其中一守衛試探著問:“陳先生可還好?是要回房嗎?”

陳寒遠微微頷首:“有勞二位了。”

守衛看他的語氣和神態沒有一絲瘋魔的樣子,意識到是自己多慮了。隨後便將人送回他住的地方。

陳寒遠的住處簡單樸實,一床一桌一椅,過得是與世隔絕的日子。平時,這裡除了羅萍,幾乎沒人與他交談。

他知道羅萍告訴他的訊息均由蕭卓珩和夏溫婁授意。但羅萍說話很巧妙,三言兩語總能引人琢磨。因此,身處牢籠的陳寒遠,並不覺寂寞難熬。

今日夏溫婁的話,讓他有了新的奮鬥目標。如果朝堂能早日完成革新,即使不能科舉,陳家的子孫或許也能掙得一條不錯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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