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鐸左右看看,發現沒人注意他們,才壓低聲音道:“你個毛頭小子懂甚麼?一點兒準備沒有,貿然前去,只會打草驚蛇。”
“怎麼能說沒準備呢,您和陸尚書不是查那邊兒查挺久了嗎?”
“時間雖久,但進展緩慢。”
說著說著,孟鐸不禁埋怨起蘇玄卿:“蘇侍郎好歹提前說一聲,讓我們有所準備才是。”
夏溫婁長嘆一聲:“大人有所不知,事發突然,這機會是碰著的,可遇不可求。雖說急了些,總歸比待在京城無從下手好。”
這個知府怎麼奪下來的,孟鐸不大清楚,只知道用了非尋常手段。聽夏溫婁這麼說,他倒能理解幾分。皇上那裡要人失敗,孟鐸便想試試從本人入手。
“夏侍講年輕有為,就不想趁此機會建功立業?”
夏溫婁笑的和煦:“下官自然想。”
孟鐸以為有戲,便循循善誘:“浦江府是個建功立業的好地方。夏侍講可有興趣一同前往,我們聯手,定能事半功倍。”
夏溫婁一本正經道:“下官在京城比去浦江府的用處大。”
“你三個師兄都在京城了,你留下能做甚麼?”
“現在還不能說,不過大人放心,您到任後,下官定有厚禮奉上。”
孟鐸仔細辨別夏溫婁的神情,見他一臉認真,不似誆他,狐疑的問:“當真?”
“千真萬確。”
孟鐸深吸一口氣:“好,那我等著你的厚禮。”
陸正聽說孟鐸沒能把夏溫婁要到手,想親自去找皇上要人,卻被孟鐸攔下。
孟鐸將他和夏溫婁的對話如實告知,陸正思索良久,方才作罷。
夏溫婁平日裡都在做甚麼,別說陸正不清楚,就是夏溫婁在翰林院的頂頭上司都不清楚。以陸正多年的政治嗅覺,他能感覺到朝局在悄無聲息的發生變化。
若說這變化從甚麼時候開始,那便是夏溫婁入翰林院之後。皇上喜歡能幹實事的,夏溫婁能被皇上留在身邊辦事,證明他的能力絕對比眾人想象中的還要好。
既然夏溫婁說有厚禮送,陸正也想看看他這份禮有多厚。
戶部這邊,盛華對夏溫婁的行事方式從不過問,他只看結果。而戶部其他人並沒把未及弱冠的夏溫婁放眼裡,都認定是盛華照顧自家師弟,特意安排他來戶部積攢實績,好為日後升遷鋪路。
何況夏溫婁身邊還帶著三個“關係戶”,更不像是來辦正事的。以至竟沒人盯著他們這邊,行事時少了諸多掣肘,辦事效率反倒高了不少。
鄧遼和盛家兄弟每天忙碌不已,盛華更是直接給盛銘澤所在的書院告了假,讓他專心跟著夏溫婁辦事。書隨時能念,歷練的機會可不是隨時能有的。
他們白天去戶部看卷宗,到了下值時間,夏溫婁便把他們帶到玄影衛,跟著陳寒遠學習戶部如錢糧核校之類的門道。
當鄧遼和盛銘燦看到陳寒遠時,心中驚訝萬分。這時他們才明白為何夏溫婁說不可輕慢。
陳寒遠是戴罪之身,鄧遼聽自己父親提過,陳家是死局,絕無翻身的可能。按理說,陳寒遠跟夏溫婁應該沒有交集才對,可見他二人熟絡的樣子,彷彿多年摯友。
鄧遼心頭疑竇叢生,好幾次想開口問個究竟,又怕觸碰到甚麼不便外傳的機密,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在心裡悶著。
不止他們三人要聽陳寒遠講課,夏溫婁也一起聽。他有自知之明,論實幹經驗,自己就是菜鳥。
新人只會盯著賬面上的數字較真,陳寒遠卻教他們實打實的“三查法”:先翻“戶冊底賬”,也就是各地報上來的戶籍、田畝原始記錄,最見根基;再核“庫簿流水”,國庫的收支明細全在這兒;最後還得驗“實物封條”,糧倉、銀庫的入庫憑證上,封條日期、經手人印信,都是鐵證。
三者對不上的地方,必是漏洞。比如某縣報“災年減收”,但庫簿裡卻有一筆同期“無名入庫”,十有八九是地方官私吞賑災款,用假賬遮掩。
陳寒遠毫不藏私的把戶部裡的彎彎繞繞跟他們講清楚,四人受益匪淺。
起初,夏溫婁並未告知他們在做甚麼,只說想讓小輩學些真本事。隨著他們問的問題越發有針對性,陳寒遠才覺出不對味兒。
一日,陳寒遠叫住夏溫婁單獨說話,問出心中猜想。
“你可是要查江南和閩地走私的事?”
夏溫婁沒有藏著掖著,坦言道:“不全是。”
“哦?怎麼說?”
夏溫婁走到陳寒遠對面坐下,“江南的毒瘤早已盤根錯節,這些年他們仗著天高皇帝遠,行事越發肆無忌憚。這棵樹是時候修一修了。”
陳寒遠倒茶的手一頓,輕輕搖搖頭:“怕是不好修。”
夏溫婁指尖捻著茶盞邊緣,瓷面映出他眼底一抹淡笑:“您對薛閣老怎麼看?”
陳寒遠的身子僵了一瞬,旋即恢復正常,“薛閣老雖已致仕,但他在朝多年,培養扶持的門生、提拔的下屬遍佈朝野。況且……”
“況且甚麼?”
“況且他當年對太上皇有擁立之功,是從龍舊臣。只要不是謀反的大罪,聖上礙著這份情分,斷不會動他。”
夏溫婁垂眸盯著茶盞裡晃盪的碎影,良久方抬眼,眸底翻湧著冷光:“可若江南那些齷齪事,樁樁件件都沾著他的手筆——那他鑄下的錯,比謀反更傷國本。”
陳寒遠低低一嘆,語氣裡帶著幾分沉鬱:“溫婁啊,自古君王哪個不重名聲?就說太上皇吧,論起看淡虛名,已是世間少有,可他終究沒動薛開。如今怎會讓自己精心培養出的兒子髒了手?即便陛下願意,太上皇能同意嗎?”
“我沒那個本事讓太上皇同意,有人有這個本事。”
“你是說朗國公?”
“不錯。”
陳寒遠先是緩緩點頭,指尖卻又重重敲著桌面,搖了搖頭:“朗國公與陛下感情頗深,他怎會讓陛下冒著擔罵名的風險處置薛開?”
夏溫婁不解:“處置薛開為何一定會擔罵名?若他十惡不赦,陛下秉公執法,世人只會稱讚陛下是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