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夢
·
好不容易將事務司派來問詢情況的攔路小仙打發走。眼瞧日頭將落,若蕪丟開掃尾的戰場就往畫鏡司趕去。雀凌跟在後頭,巴巴地道:“哪裡疼,我給你把把脈!”
若蕪揮了揮手:“起開起開。”
雀凌長吁短嘆:“你去了趟妖界回來,變得忒小氣了些,你這次出山打了甚麼由頭,是要休夫麼?我就說那地方不是你這細皮嫩肉小仙君該呆的地方……”
見若蕪半晌沒搭話,雀凌忽怪叫一聲:“你不會是還想回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吧?”
若蕪脖頸一縮,捂住耳朵:“你從哪聽的謠言,那地方的鳥,倒很會做衣裳呢。”
鸞鳥族制的衣裳著身輕盈妙趣,紮在人群中並不惹眼,細細看來又精妙無比。若蕪瞧著身上泛著絲絲鎏光的衣裳,忽然有些出神,這衣裳正是辛羽為答謝她再生烈心果時贈予的那件白羽綵衣。
“阿蕪?”
上座的滄昱喊了若蕪幾遍,若蕪才回過神。方才進殿恰好滄昱也在,便一併同寒雲聽若蕪稟報圖卷的訊息。若蕪正了正色道:“稟帝君、寒副司,妖山百景圖已成,還需勞請寒副司復原《妖山堪輿圖》全貌。”
畫鏡司幾位副司尊瀾青為首,如今他不在,便是以寒云為尊。若蕪將存於乾坤袋中的半成品遞出,寒雲接過一覽:“小若蕪潑墨如雲,氣韻生動,有此為作基底定然無虞,果然是名師出高徒,事不宜遲,我這便將圖圈帶去海圖閣還原。”
寒雲匆匆出了殿,殿中便剩兩人。
趁著滄昱在此,若蕪便將在妖山見到的走獸鋪、嶁羊鬧事、食人谷一類事呈報一遍,若這些事早有卷宗,也省得她事無鉅細與事務司呈報一遍。
果然,滄昱並不大驚奇,只是在聽到有人利用滄骸珠引樓羊鬧事時,抬了抬處變不驚的眼眸:“本座去會派事務司核查。阿蕪此去兩個月餘,倒是頗有收穫。”
若蕪有些惆悵:“不知帝君可曾尋得瀾青天君的下落?”
滄昱略沉眉,和緩寬慰道:“尚未尋得,不過,日前瀾青傳書一則,卸任了主司之責,往後將雲遊三界。”
若蕪:“當真?”
這確像瀾青行事的風格,只是她時常留意通靈鏡,瀾青卻未曾傳與她只言片語,未免奇怪。
滄昱點了點頭:“想來他並無大礙,只是想修養身性,待日後嚮明白了,便會回來。”
若蕪正困惑,又聽滄昱道:“如今事畢,阿蕪日後有何打算?可需本座替你找個由頭,斬斷這門親事?”
瀾青未見蹤影,若蕪始終放心不下,三月大限未到,劫難尚不算化解,她還需盯住君澤與畫鏡司之間的風吹草動。想罷,她摸了摸鼻子:“帝君,實不相瞞,我在妖山收服了兩隻靈獸,還需回去一趟安置,恐暫無法留在仙雲任職。”
見她已有決斷,強留不得,滄昱似無可奈何,輕吁了口氣,道:“也好,如今是多事之秋,有阿蕪在妖山照應,兩族當結百年之誼。”
若蕪乾笑兩聲,才將滄昱送出畫鏡司,便被蹲人的雀凌和霜岱連人帶腿拖走。
三人久不相見,躺在霜岱的小院中對月豪飲。一向打著無底洞招牌的雀凌,今日卻早早醉倒。
“今日怎這點酒量,吃錯藥了?”若蕪拍了拍他的臉,抬眼卻見霜岱一盞酒壺提到唇邊卻欲言又止,不禁瞧住她眨了眨眼。
霜岱神色清明,躊躇著道:“有件事,不知當說不說。”
若蕪奇怪道:“怎麼了,還有你不敢講的事?”
霜岱移開視線:“是……關於瀾青天君。”
一聽是瀾青,下肚的酒立即醒了幾分,若蕪睜大眼等下文。
霜岱緩聲:“經事務司調查,原來的《妖山堪輿圖》是瀾青天君毀掉的。”
後脖頸打了個激靈,若蕪脫口而出:“你說甚麼?”
堂堂畫鏡司主司自毀海圖閣圖卷,說出來都匪夷所思。可見霜岱神色鄭重,並無玩笑之意,若蕪忽覺大事不妙。
只聽霜岱又道:“現在司中相關人等,除了你以外,都經受過調查,凡有涉及者一律停職候審,瀾青天君如今下落不明,事務司為保護訊息自不會長張旗鼓尋人,反倒省去這些繁瑣,對外便稱瀾青天君雲遊四海去了。”
怪不得滄昱帝君今日也是這般說法。
若蕪心頭一沉,事務司下了論斷,便輕易不能推翻,十有八九是反覆核查過的,可瀾青沒有理由這麼做,她自認對瀾青熟得不能再熟,他便是做也必定事出有因。思及此,她猛地站起身來,腳底卻踩了個空。霜岱連忙扶住她飄搖欲墜的身形:“事已至此,你急也沒用,這個時辰事務司已經下值了,你且歇一晚,明日解了酒勁再去不遲。”
霜岱此為實話。如今事務司壓瞞,畫鏡司也閉口不提,顯然不打算放到明面上解決。若蕪回了住處,雖是聯姻但也算因公務下界,畫鏡司便給她留著這處小殿,加之霜岱時不時打掃一番,竟與她離開仙雲時所差無多,甚至沒有落下一點仙塵。
若蕪四仰八叉往榻上一躺。
一來她對地方熟悉,自她第一回歷劫之後,便從瀾青的梧桐殿搬到了這處畫鏡司旁院,倒不是與瀾青生分,只是這旁院與畫鏡司相連,司中諸多小仙都住在此處,每日兩眼一睜出了旁院就到了當值處,省的她從梧桐殿匆匆趕來,再加之瀾青一介老神仙身旁沒甚麼女伴,她宿再畫鏡司既不用另建府邸,也能為了給他老人家創造空間,實在兩全其美。
二來,若蕪今夜吃了酒,一倒下去便有些昏沉,約莫霜岱還給她殿中尋香了,滿殿馨香甚是熟悉且安心。
不知睡了多久,若蕪察覺有甚麼東西將她全身上下纏得透不過氣來,她拼命拍打,那東西卻化成了人形,緊緊貼了上來,隱約間聞到熟悉的冷泉清味,她忽停了掙扎,反伸手摟住那人,往他懷裡埋頭,那人低低笑了一聲,託了她下頜俯首吻住。不知君澤在她夢中竟顯得這般真實,她感到微涼掌心滑入衣衫,貼著後脊遊移。
親了一會兒,君澤撫上她的臉:“丟下我跑了,良心開始痛了?”
若蕪不想在夢中還要與他鬥嘴:“……我有點累了。”
君澤意味不明:“累就別成天想著往外跑。”
若蕪:“可這裡是我家。”
君澤沉默片刻,失望的目光垂落在她臉上:“上天仙雲是你家,你置我於何處?”
若蕪這回真是吃幹抹淨,一時無言辯解。
再後來,若蕪只記得君澤一遍遍逼問她,問她一些兩難抉擇的事,譬如在仙雲和他之間二選一。她避開君澤想躲過去,卻怎麼也逃不開,四處奔走卻鬼打牆般到處撞上君澤的質問。最後她忍無可忍,厲聲反問:“若是耆女和我二選一,你又選誰!?”
本以為能問住他,哪知君澤竟毫不猶豫,晦暗的眸光將她籠罩,伸手牽住她,嗓音幾近飄渺傳來:“我選你。”
“我選你。”
“……”
猛然驚醒時,若蕪四下張望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還在畫鏡司旁院小殿中。抹去一腦門冷汗,看了看時辰,事務司應該已有人當值了。
若蕪回味著昨夜夢中那人掌心的溫度、頸間的氣味……一切都過於真實,倒像是他本尊入了夢。可君澤在前一遭分明為了耆女將她拍成灰燼,怎會在二擇其一中選擇她,正胡思亂想不得解,身旁卻閃過一道人影。
若蕪伸手一拽,竟真叫她扯住一片袖子,於是乾巴巴笑道:“招英仙君,你急匆匆是去哪?”
招英沒想到若蕪竟能截停他,望著她鬆開的手指,也是一愣,卻還是答了一句:“我辦完差事這便要回夷山了。”
想來招英專門為了查辦廣玉一事,被召集上天的,此事辦結,當年放走噬魂仙的罪名翻了案,他應當可以重返天界任職,現下見他要走,若蕪不免訝異:“不打算留在仙雲?”
招英:“我已習慣呆在夷山,何必在騰挪,此番只是將食人谷調查卷宗呈上,順道將齊英的靈體送回,趕了個巧罷了。若蕪,改日再見,告辭。”
若蕪不再多留。轉身去事務司查探了一番瀾青的事,公開的卷宗上,確是一筆帶過,並無多言,不過從卷宗室走出來,她卻聽到了另外兩席八卦,一則關於噬魂仙齊英,一則關於廣玉的身世。
是以,晌午過後,若蕪正蹲在歸真房外摳手。
早前,事務司當值的小仙官聊今日司中八卦:“尋常仙人羽化不日便自化成滄骸珠,那齊英的靈體竟能儲存那麼多年?”
“可說呢,他倒是會尋地方,那可是極寒地的天然冰棺,冰了好幾百年,如今卻是消之不去,處理靈體的事宜還頗有些頭疼呢。”
若蕪磕著瓜子湊過去問了句:“齊英的靈體在哪裡?”
不想那兩位侃天侃地的小仙官毫不生分,分食了一把瓜子,竟神秘兮兮與她透露:“上頭管的嚴,這靈體你輕易看不著,不過每日晌午過後,醴泉仙婆的甘酒甜露車途徑事務司,那看顧靈體的仙官必去買一碗冰釀圓子吃,屆時趁沒人偷偷去歸真房看一眼便無人知曉,咦,你這瓜子怎是核桃味……”
另一則,便是傳廣玉是上任帝君萬華之子,不過仙雲傳的卻與耆女有些出入,這裡的版本乃是稱廣玉是萬華帝君與姚止仙君之子,然這兩位老神仙羽化多年,真相無從得證。
這時,外頭響起醴泉仙婆的搖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