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食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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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的雨適時的停了。
若蕪斥出折青引路,似自言自語又似有意解釋地道:“我家老仙師的法器青白和我的折青同處一脈,皆為他親制,我每日引折青發出傳召,只要青白出現,折青必會有震響。
君澤腳步沉悶地跟在後頭一聲不吭。
若蕪走了半晌,才發現他安靜得離奇,憋去一眼:“又怎麼了?”
那人還是沒說話,她轉頭正想踢一腳,卻見君澤神色肅穆地盯著遠處,若蕪順著他視線望去,前方現出一道方才並不存在的幽谷,瘴氣隱隱浮現。
折青忽然簌簌抖動。
若蕪頓感不安:“這是甚麼地方?”
偏偏是這種鳥不拉屎的荒山野谷,她隱約記得這地界離人界不遠,交界之地大多息戰止戈,至少維持表象平和,而此地妖邪之氣卻十分濃重。
君澤平靜道:“食人谷。”
這名頭一聽就不是甚麼洞天福地,青白出現在這裡,瀾青莫不是遭了變故!若蕪一面往前走,一面揮開瘴氣,這處幽谷壁壘高聳,靠得愈近,下過雨本就昏暗的天光愈發狹窄得不能辨別,若蕪不由感嘆:“……你們妖族真是地廣暗谷多。”
君澤從方才起便安靜得古怪,此時聽了這語意不明的話,面色也沒起變化,只是淡淡道:“這裡的守衛不見了。”
若蕪微微詫異:“你在這裡設了守衛?”
君澤神情莫測:“這處地方,本歸屬於人界,後來因闖入的人皆失蹤了,引得人界警惕,而後他們便將這處理不了的燙手山芋踢出了管轄,這地便自然地收入妖族地界,我在這裡設了暗衛,將誤闖的凡人打發走,免得凡人再入此境,還要反咬一口。”
若蕪摸摸鼻子:“你倒是頗有些善心。”
君澤目光幽幽望她一眼:“自是比某些附庸風雅的神仙良善。”
他順著杆子就往上爬,還不忘叫板天族,若蕪忽然底氣不足,鬱悶道:“你若是見到我家老仙師也這樣講話,我……”
君澤比了個噓聲,指節在她唇上輕輕一點,若蕪怔了一下,便見他已挪開了手,掌心蓄起靈力。
“簌——”
前方一陣異響竄動,霧氣森然,折青在空中一閃一閃得十分扎眼,瞧這氣氛詭異,若蕪抬手便要將他召回,忽一團綠油油霧氣直衝面門飛閃撞來。幾乎是同時,若蕪身旁一抹墨青色蛇影襲出。
兩兩照面,那綠霧竟欺軟怕硬地調轉了方向。
若蕪還未鬆一口氣,卻見那綠霧換了目標,竟卷向折青!
“折青!回來!”若蕪手口並用,企圖召回折青,折青慌忙震動幾下,卻沒了反應,被席捲而過的綠霧推著卷著拖進幽谷深處,轉眼沒了影。
君澤釋出的蛇影追蹤而去。
幽谷恢復寂靜,那團綠霧速度之快,彷彿方才的交手只是錯覺。若蕪抬腳便要追上去,被君澤眼疾手快拉住:“別走散,這地方從前沒有這種邪物。”
若蕪腳下一頓,心道也對,君澤顯然比她瞭解這地方,暫且聽他一勸,不再著急追逐,手從乾坤袋裡摸索,嘴裡咕噥道:“那是我看家寶貝,我會把它找回來……不過,這食人谷到底是個甚麼鬼地方!”
君澤見她小心翼翼又掏出只新的筆管,微微揚眉:“這也是看家寶貝?”
“大驚小怪,我家寶貝多。”若蕪將筆尖的鬃毛捋順。
自從前次折青損壞,她便琢磨著多造幾支筆官帶著,以備不時之需,用材雖是凡俗了些,比不上瀾青親制,卻也堪堪能用,應付應付,問題不大。
君澤唇角微挑,嗤笑一聲,又運出一道靈光蛇影探入幽谷。
他雖是笑著,不含溫度的眸子卻冷不丁叫人發寒,若蕪察覺到一絲危險,這地方人界忌諱也就罷了,如今歸入妖界,竟連妖王本尊都忌憚。
漫過瘴林,幽谷裡面遍地奇花異草。
異香中裹著腐臭氣味,一時竟辨不出是好聞還是該作嘔。此間,一種體態碩大的食人花為數最多,此花合攏時風霜面通體呈現紫黑色澤,外皮如裹著鵝絨般溫順綿柔,可一旦綻放,向蕊的內壁卻如熔岩炙紅,又是另一種妖嬈模樣,花蕊緩緩絞動如嗷嗷待哺的巨獸咽喉,彷彿時刻在嚎叫沸騰。
最詭異的是,這些花彷彿迎著二人的走動而轉動視線,所過之處,響起細微動靜。
若蕪小心避開,然而腳邊一朵小食人花卻掠過她,一個勁的向君澤伸去,葉片激烈而細微地搏動。她汗了汗,這食人花怕不是色迷心竅,盡還懂得挑選妖豔貨色。
這麼一想,若蕪提著的心稍稍放下,花要吃人天要塌,遇事,妖豔男色先頂上便是,她這張臉蛋清淨無爭,想來不會太危險。
所幸折青並沒有被卷得太遠,若蕪能感應到它的方向。
二人在暗林中謹慎尋了一段路,隱約聞得似人撫弄花瓣發出的細碎聲響。兩人對視一眼,隱去身形一左一右摸過去,果真見到那團綠油油的東西,那東西從花瓣閉攏的縫隙間,蛄蛹著爬進花苞。
這形容不能更古怪了,若蕪緩步摸到側方,忽見君澤給她遞了個眼色,似是喊她找準時機一齊動手。
忽然,那團綠油油的東西從食人花裡“啵”一下拔了出來。若蕪被引去注意力,不禁惡寒,這東西都綠得糊成一團了,仔細辯認下,竟瞧出了一個腦袋兩副手腳!
這是一隻黏黏糊糊還披頭散髮的惡靈!
惡靈似是拔出腦袋喘息了一會,復又扒開食人花,把頭伸進去,若蕪還以為裡頭有甚麼甘露等著他吸取,凝神一看,腦袋轟一下,炸了!食人花裡縮著一個人,那臉閉著雙眼露出縫隙,若蕪再熟悉不過!
不是瀾青還能有誰!
那團綠油油的惡靈把頭伸進去,竟是貼上瀾青的臉吸取元神!若蕪雙瞳猛縮,拔筆就劈去一道靈光,要將這東西劈死!
惡靈似有所察覺,卻不閃不避,反而扭頭衝若蕪邪邪一笑,黏稠亂髮蓋住了他大半張臉,微微扯開的嘴裡,露出幽幽綠牙,他竭力張開嘴,竟將若蕪劈去的靈力吞入口!仰著腦袋,咕嚕咕嚕地吞嚥!
若蕪愣了一下,這種惡靈,還是頭一回見識!
隨即揮動筆管,飛去一張符圖!
惡靈狼吞虎嚥的樣子雖瞧著蠢笨,反應卻比若蕪料想的機敏,在符圖將要貼上腦門的瞬間,惡靈散成一團霧氣,連帶著食人花裡瀾青的身影也消散了!
原來這個瀾青是惡靈幻化出來的!
那團綠霧轉瞬圍合上來,猛然一衝!若蕪心叫糟糕,綠霧已直直從她腦門上穿了過去!
若蕪被衝得神思一晃,手腕忽被拽住,她揚手甩開,卻見來人是君澤,開口正欲喊追,卻被喉間一股濃液燻到,頓時眼冒濃霧,“哇”的一聲,跪在地上吐起綠水來。
君澤本是叫她退後,哪知若蕪會錯意迎了上去,一番交手不過須臾,他眼睜睜瞧見那綠霧穿堂而過。
若蕪吐了一會,抬臉見他一臉死寂,以為鬼上臉了,取出通靈一看,臉色綠的瘮人,嘴唇更是抹了腐水般詭異。
“……”
正無語間,君澤一把拉起她,不知何時掏出的帕子,給她抹了一把臉,那惡靈的綠霧滲進了身體,卻擦拭不去。君澤默然片刻,扶著她的臉,低頭貼上雙唇。
若蕪猛地睜大眼,只覺唇上冰冰涼涼,還有些清甜味道滲進來,腦袋霎時涼意陣陣。
君澤竟將那股綠霧全吸走了。
雙唇一分開,君澤反成了鬼上臉,不過他臉蛋生的好看,俊眉高鼻膚色瓷白,便是唇色詭異,瞧著也只是多了幾分妖冶豔色。
若蕪看了一會,沒忍住噗嗤一聲,隨即是一陣歉疚。
怎麼能笑話他呢,未免不厚道。果然,她瞧了瞧君澤的臉色,一陣陰雲變幻,更難看了。她方想安慰一下他,不想湊近了卻聞到方才喉管裡那陣惡臭霧氣,被燻得彈開,只得訕訕道:“你還好嗎?”
君澤沉著臉,退開一步,漂亮臉蛋略顯扭曲地道:“死不了。”
若蕪“哦”了聲。
這妖男畢竟是戰將身子骨,他既這麼說,想來不會有多大損傷。她正思忖著,忽覺不對勁,低頭看去,君澤腳下的泥土,不知何時冒出幾隻枯骨白爪,從四面八方死死抓著他的腳踝。
可怕的是,君澤似毫無所察!
這地方不僅豢養出惡靈,竟連枯骨都餵養活了,當真是大白天見鬼了!
君澤面上綠氣浮動,眼底發綠,眼皮也愈發沉重,若蕪伸出兩指頭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竟沒反應。片刻功夫,又一隻白骨爪破土而出,大有把君澤拖入地底的氣勢。
這些白骨似是被惡靈的霧氣吸引而來!
若蕪緩聲嘆道:“你們這些傢伙,真是沒完沒了。”
那惡靈喜食靈力,她不敢再貿然劈出靈力,便往地上拍去幾道符圖,稍稍控制了白骨爪冒尖的動勢,隨後提著筆管勾出一把匕首,往地上刺去。
這些白骨爪顯然沒料到會遭遇蠻力械鬥,一把陳年老骨險些碎一地,紛紛急速縮回地裡,只有一比較變態的白骨爪,抓著若蕪的手勾著玩,若蕪被略帶溼黏和腐臭的枯骨捏的頭皮發麻,抓著匕首狠狠抽砍了它幾次,直將它砍的七零八落,桀桀散架,它才認慫的縮回地裡。
費力清理完這些東西,若蕪提筆地上設了道圈,往地上又拍了幾道 “野屍抓緊棺材板”入土為安的符圖,這才有空檢視君澤的情況。
君澤怔怔站著,五官不時地抽動,若蕪心忖這人真是心大,總在人前曝露不設防的一面。
當真不怕人手起刀落一解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