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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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蕪和君澤在一眾妖民注目下踏入正殿。
大殿之中,落有一座展翅翺翔的巨大金身鸞鳥雕像,通體散發著柔和的五彩鎏光,殿內一片祥和。
若蕪頭一次進安寧殿,不免四下瞄一遍,待回過神來,君澤已從燈臺上引下火種,掌心亮起一盞小小玲瓏的長明燈,與街頭妖民捧著的相差不大,只是金盞花底座更顯精巧。
察覺君澤目光掃來,若蕪也不耽誤,雙手有樣學樣地遞上祭臺,將長明火種引入掌心燈盞上。
妖族這長明禮倒並不繁瑣,不稍一炷香的功夫,兩人已登上回崇吾殿的遊街彩車,路上觀禮的小妖多半都捧著長明盞,瑩瑩亮亮照的百妖長街滿是星點。
若蕪捏著掌心的燈,鬼使神差道:“這燈會滅嗎?”
君澤沉眸看她,勾著意味深長笑:“燈滅人亡。”
話音剛落,便有暗風襲面!
若蕪眼睛圓睜,垂眸看去,掌心的長明燈果然迎著風搖曳不止。
街道兩旁的妖民陣陣騷動,有的妖民擔心風勢太大,五指閉攏成盾,曲手護住掌心晃動不已的小燈盞。
風勢一陣一陣的越刮越大,刮的人眼睛眯成縫。
若蕪心下狂汗:“不是吧!隨便說說而已!”
怎麼能這麼烏鴉嘴!
她懺悔地拍拍自己的嘴,趕緊呸了兩聲。
風打落的葉子飄搖四散。
君澤沒說甚麼,視線回攏,拉下她亂拍的手,按在膝上。
他冷嗤一聲,漆亮黑眸對上她:“仙官大人放心,相連的心火沒這麼容易滅,只要族女無恙,燈不會滅。”
敵友難辨的話語,以君澤的身份說出,卻叫人莫名心安,精緻妖冶面龐纏繞著髮絲,在燈火夜色中變得活色生香。
在思緒拉扯更遠之前,冷血動物的寒意滲入手心,冷得若蕪一激靈,下意識在他冰涼掌心撓了撓。
君澤面上紋絲不動,只是掌心禁錮攏得更緊。
若蕪逃不開,只覺那肌膚相貼的掌心滲出寒意漸暖,乾笑兩聲,不敢再烏鴉嘴,只求這燈好好亮著,千萬別砸在她手裡。
畢竟周圍這麼多殷切期盼的眼神,要是因燈滅,一擁而上刀她。
想想都很要命。
不過殘酷比想象早一步來臨,事情很快變得更要命了。
第二日,那燈就跟滅了差不多。
牛婆失魂落魄地將發涼的食物送來時,甚至沒心思挨個展示她新得的瑪瑙鐲。
連君澤也反常的沒來蹭飯,若蕪直覺不妙:“牛婆,你臉色怎麼這般難看?”
牛婆眼尾聳拉,唉聲嘆氣道:“昨夜族女娘孃的長明燈滅了!好多人往安寧殿去了,君澤大人一早也過去了!”
昨日回來,若蕪將那長明燈擺在多寶格上,此時再看去,那燈盞不能說完全滅了,只是火苗忽隱忽現,飄忽得像是滅了。
若蕪不解:“這燈不是與族女娘娘命脈相連嗎,怎麼會滅呢?”
牛婆仍認定那火苗滅了:“完蛋了!祥鳥就要斷在這一代了……天吶,婆子我還沒享清福呢,如今沒了祥瑞,不知要降下來甚麼災禍來……”
瞧著牛婆如臨大敵的模樣,若蕪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勁,莫不是昨日烏鴉嘴威力大到影響了鸞鳥氣運。
君澤若把這事算在她頭上,那可真是擔待不起。
若蕪又呸了兩聲,暗罵自己烏鴉嘴,撿了饅頭就衝出殿,經過白團子時,也沒了心思駐足陪它玩耍。
白團子追她到門口,眼巴巴看著。
牛婆絮絮叨叨說著,“咦!若蕪仙子,怎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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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蕪一路趕到吉祥街,不少神色哀慼的妖民捧著忽明忽滅的長明盞,也跟著人流湧向安寧殿。
兩個熟悉身影忽然出現,拉拉扯扯間逆著人流,朝若蕪那方走去,十分顯眼突兀。
若蕪走近幾步,喊住不按常理出牌的二人:“老樹頭,瑤容兒!你們怎麼往外走?”
那兩人停了掰扯,循聲望去。
瑤容兒驚喜道:“若蕪仙子,你也來為族女娘娘祈福哩?”
她甩開被老樹頭扯著的衣袖,蹦躂兩步過去,親熱地挽住若蕪的胳膊。
若蕪 :“你們這是……”
老樹頭抖著兩條老腿,忙不疊又抓住珧容兒的小辮子:“哎哎!你別想跑啊!跟我去地精攤上捐些靈力!總比在這空等強些!”
若蕪覺得奇怪:“老樹頭,你也信那地精所謂的捐靈力換轉機?”
老樹頭一本正經:“老身是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昨日,各處地精都佔出了同樣的地象‘鸞鳥即滅,妖族將亡’!不過是捐點靈力給地姥爺,若能保族女娘娘平安康健,有何不信?”
若蕪摸摸鼻子,對此不予置評。
瑤容兒跳腳:“你你你你個小老頭壞得很哩!昨日剛拉著我去東街捐過,今日又拉著我去西街捐,你怕是要把我的靈力抽乾做成鮮花餅哩!我今日就要在留在殿中祈福哩!”
老樹頭鼻孔出氣,哼哼道:“這事關妖族存亡大事,你要沒了命,你那未來相公可不會為你守節,定要在凡界另娶他人,到時和和美美一雙人!誰還記得你這小花妖!”
瑤容兒臉色煞白:“你你你!你個小老頭子壞得很!”
也不知那凡人是何方人才,竟叫瑤容兒急得變臉,情情愛愛真是要不得的東西。
若蕪輕咳一聲,從小花妖懷裡抽出胳膊:“那你們且去,我要去安寧殿看看。”
說罷,若蕪拋下拉拉扯扯的兩人,快步走向安寧殿。
邁入殿中,她遠遠地站在兩層石階下的人群末尾
前頭熙熙攘攘,殿外石階、高臺間遍是妖民席地跪坐,紛紛張望上頭的動靜,沒人注意到若蕪。
若蕪集中精神,把神識推向正殿。
她的神識穿過擁擠人頭,游上高臺。
正殿中,君澤背對外邊,似在用靈力探查長明燈狀況。
看了一會,若蕪轉向周圍妖民,他們手心的燭盞和裡頭長明燈一樣沒有任何起色。
依然忽明,忽滅。
平地不遠處,一個年輕的小矮子弓著背,四腳並用的從一地人群中摸爬。
“別扒拉我!”
“滾滾滾!”
小矮子爬過之處,咒罵聲不絕。
眼見就要衝出人群,小矮子終於鬆了口氣,可大氣還沒喘一下,後領被人提小雞般拎起來,一下就把他拎出人群。
小矮子撲稜一下坐在地上,屁股碎成兩瓣。
“嘶……!”小矮子疼得呲牙咧嘴,抬頭看了眼來人,眼神卻是閃躲。
若蕪抱胸睨他:“還裝不不認識,我就說你這小騙子有兩幅面孔吧。”
這小子便是昨日那扮老的地精,他今日沒有喬裝打扮,活脫脫是個腿短的毛頭小子,卻偏要裝老頭子。
毛頭小地精腦中閃過昨日種種,知道眼前這小女子手段了得,還有妖王大人撐腰,他自知得罪不起,吱唔道:“言重!言重!王、王……”
若蕪瞪他一眼,比了個噓聲,所幸四周無人注意。
地精會意地噤聲,又小心翼翼解釋:“仙子莫要生氣,老、老夫這營生只得靠一張老臉,我要拿這張毛頭小子的臉出去占卜,哪有人信呢……不過我發誓祖傳技藝可都是真的……”
若蕪蹲在他身旁,眼睛朝前面民瞟來瞟去,話鋒一轉:“那甚麼,事兒辦了嗎?”
聽她無計較之意,地精一喜,小聲道:“若蕪仙子放心,過幾日山中地精匯合便能辦事,定不叫仙子的靈力浪費了。”
若蕪撓撓下巴,漫不經心點頭:“信你一次,別叫本仙失望。”
地精小心翼翼:“自然自然!那小的先告辭了?”
若蕪胡亂揚頭:“去吧。”
這時,飛鳥掠過頭頂,在上空劃出一跡天書,直直飛入安寧正殿。
席地而坐的妖民捧著燈盞,開始交頭接耳。
聲音卻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嘈雜嗓門一直傳到大殿最底下,連倚在犄角旮旯的若蕪都聽清了。
“地精都說了,鸞鳥既滅,妖族遂亡!”
“一定是天族謀害了族女娘娘!”
有人開始附和:“一定是天族人乾的!不然、為何族女娘娘還未誕生,天族便派人去恭賀,一定別有用心,從前殘害孚玉獸,如今殘害鸞鳥!是要亡我妖族啊!”
“天族就是禍水,我就說君澤大人怎麼能娶一個天族神仙呢!”
“……”
“去找他們算賬!”
不知他們如何得出的結論,若蕪貓在人群末尾聽的一陣膽寒,正想跑路避避風頭,卻聽一人喊道:“是你!就是你們天族乾的好事!”
聲稱要去算賬的那妖民,突然指著若蕪大喝。
若蕪腳步一頓,眉頭微沉,她尚且不知內情,怎能容這些小妖武斷定罪,將這罪名安到天族頭上。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休要胡言。”
“怎麼?敢做不敢認?”
這滿殿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若蕪想辯駁些甚麼,卻覺無力。
周圍的妖民漸漸隨著起頭那人站起來,圍向若蕪,黑壓壓一片人頭,壓得人進退不是。
人群中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償命!償命!”
緊接著便有人附和:“天族償命!天族償命!”
原本還有幾個幫若無說話的聲音,也被浩大的聲響蓋過了勢頭。
若蕪被堵到殿牆角下。
其實翻個牆便能出去,只是這般當中逃跑多少有失體面,若是她自己倒沒甚麼,只怕天族將來抬不起頭。
而後方,有人注意到正殿高臺上緩緩走下一人。
若蕪正猶豫著天族面子要緊還是小命要緊。
面前的人頭忽讓出一條道。
遠遠的,君澤出現在石階盡頭。
黑色蟒袍隨著步伐擺動,他走的極慢極穩,所過之處鴉雀無聲,妖民們不再造次,靜待君王發話。
而那雙下行的黑眸,直勾勾瞄準若蕪,毒辣刺骨如盯上獵物一般。
所有偽裝的和顏悅色,在這一刻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