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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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著君澤一路走過驟然寂靜的人群,若蕪心頭突突跳,掌心控住折青。
她跑路的速度之快本無需擔憂,只不過前一遭在君澤手裡栽過一次,碎過全身骨頭,心中難免忐忑,若生事變,不知是她提腿快,還是他的掌風更快!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君澤已然熟悉握筆就是她的防禦,他眸光忽沉,腳下步伐加速,趕在她有所行動之前,準確走到若蕪面前。
站定,轉身。
那陰冷桀驁目光掃過在場數百妖民,如淬了劇毒的蛇信滑過喉管,叫人汗毛豎起,無不膽顫心驚。
當年狼王久連一脈,多半被折於君澤手下,餘下幾位不知何故僥倖留下性命,被趕去積灰山蟄伏,再不踏入都城半步。
這位年輕的君王手起刀落,要說狠戾絕沒有人狠得過他,然他即位後,整治妖山,與凡界達成約定俗成,萬妖山口糧不斷,越來越像凡間一樣繁華,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在都城逍遙自由更是不輸天族。
這幾百年間,不是沒有人質疑過,只是但凡出現挑釁者,最後都是消失無聲,直到後來,沒有人再敢提出質疑。
血雨腥風止,人心仍有畏懼。
隨著渾厚靈力霎時擴出,君澤低沉的嗓音充斥整個安寧殿:“族女現下受驚虛弱,並未身殞。
凡擅傳謠言,涉及王后者,一律拉去枯骨林,嚴懲。”
枯骨林地如其名,輕則掉層皮,重則剝層肉,更有甚者到最後只剩一堆爛骨頭。
四下只餘抽氣聲。
若蕪站在君澤身後,盯著眼前水瀑般的墨色長髮,視線一點點滑落,張牙舞爪的蟒紋爬滿他的後背,他幾乎擋住了她的視線。
她挪開一小步。
便見君澤揚了揚手。
豹首人身的妖衛隊從四面八方湧出,迅速從人群中拖出幾個縮頭縮腦的妖民。
正是方才叫罵最囂張的那幾個。
君澤說完,拉起背後正在遊神的人:“跟我走。”
若蕪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人已經被拎上黑麒麟,躍上晴空,疾馳而去。
黑麒麟賣力奔騰,風聲刮在耳邊,若蕪一聲不吭還在神遊。
方才那點微妙的驚奇,很快就被另一種鬱結的情緒衝散了。
君澤低頭往懷裡看,語氣柔得像毒蛇的蛇信裹上蜜糖般詭異:“餓了?”
酥癢搔過心尖,若蕪毛了一毛,抖著脖子掙扎著坐直身體,鼻子哼氣,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又不是飯桶。”
君澤過耳不入,手臂攬過又將她按進懷裡,貼在她耳畔啄吻:“扶柔在那,我讓他備些吃食。”
若蕪被他折磨得頭暈目眩。
見他抬手便要召喚傳書飛鳥,忙拉住他,悶悶道:“我有乾糧。”
她說完立即勾出個餅來,看也不看,撕給君澤一半。
餅似夾帶了肉香味,若蕪咬一口,食不知味地嚼著。
君澤接過餅,調整了坐姿,讓她在懷裡靠得舒服些:“你到底怎麼了?”
若蕪無言嚼了幾口,用腦袋撞身後的人牆。
她只是再一次明確感覺到,自己在萬妖山就是個異類。
倘若三個月期限一到,兩族關係愈發衝突,畫鏡司恐怕還會重蹈覆轍。
惆悵半晌。
若蕪才慢吞吞道:“我想我家仙師大人了。”
“……”
半天吐出來這麼一句甜蜜蜜挖人心肺的話。
君澤沉了臉,卻少見的沒開口譏誚。
往日一提起瀾青,他嘴就跟淬了毒一樣盡說些難聽話。
若蕪背靠著他,沒等到反應,便仰頭看看,還是沒反應,又低頭擰他,才瞥見他手上隱忍地暴起青筋。
她忽唇角翹起,頭頂霧霾轉晴,樂哉哉晃著腦袋撞他下巴。
清甜氣息在懷裡鼓搗,君澤胸口微滯。
短暫猶豫後。
他抬起手指,輕輕轉過她下頜。
目光相接,對視片刻。
君澤低頭含住那兩片唇瓣。
“……”
不知飛過多少座山頭。
若蕪轉回視線,衣袖抹嘴,擦去溼潤,再掐一把發紅的臉醒神,試圖忘記方才的恍惚。
君澤拉下她在臉上自虐的手,貼在耳邊,聲音微啞:“快到了。”
若蕪受不了他這蠱惑人心的做派,硬是坐直身軀,不再倚著他。
這般反應,君澤便知她冷心冷腸的毛病又犯了,時不時低頭觀察一眼,怕她又像上次一般,跳下黑麒麟獨自跑了。
前頭遠遠地出現一座頎長高聳的錐形山,陡峭的絕壁倒插入深淵谷底,山底雲霧若隱若現,仿若漂浮在空中。
流水沿頂部高地傾落,在絕壁外掛出道道晶瑩水簾。
不多久,黑麒麟飛到近處,圍著山體繞了一圈,找到錐形山側面豁口,穿過垂落的水簾,直飛入絕壁。
光線從頭頂斜斜灑下,照亮兩側山壁上的零零落落的洞府,這山體頂上竟裂開了一線天,沿縫隙向下,豁口越來越大,一線天底部建有一座洞中殿宇。
兩人一下地,便有一位紅衣少女上前:“君澤大人,族女娘娘不太好,請快去看看吧!”
那紅衣少女一路快步領路,步伐輕地幾乎要飄出去。
還未入大殿,烈焰紅光從殿中照映出來,少女只將兩人領到殿外十步的距離,便不肯再往前了。
若蕪正奇怪,見君澤已率先提步,邁入殿中,便跟了上去。
大殿中心,見一女子背影,她身著赤焰羽衣,藍綠羽翎如星點交織,大殿四方立柱上臥有四隻閉目養神的鸞鳥,殿中再無其他人。
聽見聲響,那女子轉過身來,目光精準掃向來人,語出驚人:“哎呦,死了孩子來了爹,你來的真是時候!”
一聞到風流孽債的苗頭,若蕪立馬精神了,直瞥向君澤。
君澤微微蹙眉,話已送到嘴邊,卻被那女子打斷:“這位就是若蕪仙君吧,小臉蛋生的真白淨。”
忽然被點名,若蕪兀自鎮定回了個笑,卻聽君澤道:“辛羽,已是做族母的人了,以後說話靠些譜,別一張口謠言四起。”
他說完,瞥了眼小仙官的反應。
族母!
若蕪卻只是驚訝,睜大眼睛望去,那女子忽垂下頭,肩頭一陣聳動,不知是笑是哭。
原來她就是幸偃的妹妹——鸞鳥一族現任族母!
“哈哈哈哈哈!”幸羽終於憋不住,仰面大笑:“怎麼了!我們族女娘娘難道不是萬千子名公認的妖山女兒,怎麼不是你的孩兒?君澤大人莫不是有了自己的孩兒,就不要我族孩兒了?”
幸羽的目光有意無意朝若無肚皮上那二兩肉瞥去。
若蕪順著那視線低頭看看又抬起臉,飛快擺手婉拒:“我不是我不要我沒有!”
開甚麼玩笑!一隻小狐貍都顧得她手忙腳亂!
小仙官極力撇開關係。
忽有兩道鋒利刃氣刮在頸項,若蕪腦袋瑟縮,前後張望一下,尋思這大殿坐落在豁口中,定是有穿堂風漏進來!
幸羽笑得意味不明,緩緩側開身,露出一座獨踵虯枝臺。
她繞到虯枝臺後頭。
臺上有一顆光溜溜的大鳥蛋,豎立在晶石中,那半透蛋殼裡,竟蜷縮著一個半人半鳥的胎兒,依稀可見幾縷硃紅軟羽,從她額間生長到原本該是手臂的雙翼,柔軟羽翼環抱著小小的人兒,藍綠斑斕的尾翎,從尾骨延伸至身前,覆蓋住腳背,只露出一點點圓嫩腳尖。
大殿中空空蕩蕩,安靜得只剩幾人的呼吸聲。
那鳥胎閉著雙眼,埋在膝上,心臟跳動的聲音微乎其微,幾乎停滯。
似陷入無邊沉寂。
這鳥胎就是族女,若蕪從幸羽一閃而過的肅然中讀懂,“族女為何如此虛弱?”
幸羽垂著臉,十分專注地捧住胎蛋,嘴角一點點上揚,她答非所問:“烈心果,沒了!一株都沒了哈哈哈哈哈!”
尖銳的聲音打在牆壁上,蕩回詭異空靈的笑聲,把若蕪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君澤身邊挪去:“她為甚麼這麼亢奮?”
君澤視線落向她靠過來的肩頭,微微偏過頭,聲音在她耳邊幾不可聞:“幸羽越撒潑事態越是嚴重。”
迅捷的目光捉到兩個咬耳朵的人。
幸羽忽嚴厲催促:“阿爹阿孃愣著幹嘛,快來看看孩子!”
若蕪還沒反應過來她喊誰是阿爹阿孃,就見幸羽上前幾步,雙手遞上,不管不顧拉住她和君澤,強行拖拽。
若蕪汗了汗,竟是無痛做了一回娘。
幸羽看著單薄,手勁卻很大,加之這二人怕刺激她,根本沒使力氣反抗。
於是,理所當然的,兩人的手被幸羽直接按在胎蛋上。
手心觸到的厚重蛋殼,沉潤如玉石。
揣摩著幸羽的眼色並無戒備之意,若蕪掌心便借勢運起靈力感受,鳥胎果然和方才看到的一樣,很虛弱。
神識中似流入嬰孩遙遠隱蔽的哭泣聲,那小小的聲音,在腦海中揮散不去。
族女在向她求救!
若蕪眯起眼,掌心輸入的靈力不停往外流失,根本無法留在胎蛋內補給,這鳥胎油鹽不進!
她抬頭看對面,君澤那邊也是一樣。
幸羽一言不發,忽尖叫一聲,抱頭蹲下,嚎叫聲悽慘:“完蛋了!完蛋……全都完蛋了!”
君澤收回手:“到底是怎麼回事?”
幸羽沒有答話,臉埋在雙膝中,口中喃喃低語,似陷入悲傷無法自拔。
這時,頭頂空氣流轉,響起細碎聲響。
大殿上方,一直閉目棲息的四隻鸞鳥,緩緩飛落一隻,爪尖點地時,幻化成一位雍容婦人,她緩慢踏來,聲音平和:“只有烈心果可讓雛鳥胎心涅槃再造,可烈心果已經全被毀壞,全都毀了!”
君澤沉吟片刻,語氣見冷:“幸二長老,你的意思是靈泉也會受到影響?”
幸二長老看向殿外藍天白雲:“君澤大人,你應該知曉,沒了烈心果,區鳳山便不復存在,更不必說靈泉了。”
她視線迴轉,長嘆一聲:“嶁羊,是天邊來的嶁羊,毀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