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仲夏夜 哥們,你要被人甩了
一個假期就在蟬鳴和月升中過去。
開學前一晚,聶思思瘋狂給林疏雨發訊息,她有點焦慮,分班結果要到校排行榜看,聶思思不知道自己成績夠不夠重點班。
林疏雨安慰她肯定可以。
對面人唉聲嘆氣,希望吧。
第二天她們是一起出發的,到校時間也差不多。
分班表前站了很多人,聶思思嘴上說著不敢看實際上擠的比誰都兇。
一共十四個班,兩個理重一個文重一個國際藝體班。
林疏雨的名字不出意外的出現在三班,文科重點。
聶思思高興完又開始找自己的名字,成功在一班表格末尾處看見了自己:“進了!”
“太好了!”林疏雨真心為她高興。
聶思思原地蹦完視線又繼續往上,試圖在新班級裡找自己熟悉的人。
看清榜首的名字,她輕微張大嘴。
一個熟悉的名字,謝屹周。
退出人群又找教室,往年文理是分樓的,今年因為招生數有變再加上教學樓翻修,變成了文理分層,三個重點班理所當然的被單獨劃了出來,和高一的重點放在了一層。
所以,一班和三班,林疏雨和聶思思的距離從想象中的兩棟樓變成了隔壁的隔壁。
和謝屹周也是。
原以為很難再見到他,但她好像運氣不錯,林疏雨不貪心。
對她來說,暗戀之所以叫暗戀,就是因為沒有想要結果。
文科班女生比較多,新教室裡很熱鬧,附近人時候都來找林疏雨聊天,剛開學沒安排座位,她的同桌是譚貞,之前也是一個班的。
還有一件事,聶思思沒想到他們班的班主任還是王承德,而林疏雨的班主任是湯蘭,一切都安排都在緣分之中,讓人感覺似乎沒變,又確實變了。
湯蘭的處事風格是典型的柔中帶厲,凡事可以商量,但不可目無章法。第一天的英語課開了節小班會講了規矩然後微調座位就結束。
吃飯時聶思思來找了林疏雨一次,張口就是訴苦:“我的天,老王毛病怎麼還沒變啊,你知道我們開了多久的班會嗎,他竟然為了這個事調課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反正就是...”聶思思一邊跺腳一邊扯著林疏雨手臂哀嚎,還有點委屈,“怎麼上來就壓力啊,本來我成績就不佔優勢,他說期末考試後五位會和普通班置換。”
林疏雨倒是挺相信聶思思的,聶思思性子熱,嘴上說著怕動起來卻很有勁兒。
“還早著呢,怎麼沒開始就打退堂鼓。”林疏雨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小包零食,是今早前桌分給她的,“我相信你,大不了我們每個週末都泡圖書館。”
聶思思說疏疏你真好。
“你期末還跟我說考的不好,這樣都進重點班多厲害呀,而且你記不記得暑假的時候打植物大戰殭屍,你弟就是炫耀了一句他打到第幾關,結果你熬了一晚上直接通關了,把他狠狠碾壓,你怕誰呀,我們思思甚麼都行。”
“你說的對!我要考第一。”聶思思直接打上雞血,“我還要超過謝屹周!”
林疏雨笑出來,她舉手支援,表示甚麼都信:“我覺得你肯定行!”
為了給朋友打氣她開始大放厥詞:“謝屹周算甚麼,我還覺得你能甩他二十分!”
“?”聶思思感覺二十分有點假了,很變態,但林疏雨還在說,她又覺得也不是不行?
“到時候我們直接文理雙霸?”
“好!”
聶思思仰天一聲喊,絲毫沒注意到身後跟著的人是誰。
也不是跟,謝屹周確實只是單純的剛吃完飯,順路、走了出來。自己的名字就跳進耳朵,他想裝聽不見也難。
男生在她們身後撩起眼。
不止是他,包括他身邊的耿修齊和江焰。一左一右兩道視線同時落在謝屹周身上。
前邊氣勢昂揚,這邊空中飄鳥。
頓了秒,謝屹周揚揚眉。
前面林疏雨已經聊到晚上請聶思思吃皇家小炒。
耿修齊沒憋住,發出爆笑:“哥們,你要被人甩了。”
江焰提醒:“還準備虐你。”
林疏雨和聶思思說著,停頓空隙就聽到了被人甩,抱著一顆八卦心,又或許是潛意識的提醒,走到教學樓前,林疏雨回了下頭。
不看還好,一看嚇一跳。
那麼多人,那麼吵,但周圍的人都淪為背景板。
謝屹周在她身後,正看著她們,距離五步遠。
耿修齊看熱鬧不嫌事大,朝林疏雨比大拇指:“行啊同學,支援你!好好收拾他。”
林疏雨呼吸停了,眼下的面板瞬間燒紅。
聶思思察覺到林疏雨僵硬的手,慢擺拍的跟著回頭,等她看清來人,腦海裡只有兩個字。
完了。
在人眼前下軍令狀是甚麼鬼。
小丑嗎。
偏偏那人還不痛不癢。
“可以。”調侃中帶著隨意。
“...”
“......”
救.命..
林疏雨突然就想和聶思思一起原地抓狂了。
......
不過那晚的約飯出了點意外,晚自習九點結束,聶思思卻沒等到林疏雨。
湯蘭見是聶思思,說:“她有點事,請了一節晚自習的假。”
“有事?甚麼事啊。”聶思思有點懵,林疏雨沒跟她說。
湯蘭還在加班備課,她推了推眼鏡,佯裝嚴肅:“快回家,這些事明天再說,你覺得我能告訴你嗎。”
聶思思吐了吐舌頭:“知道啦,再見老師!”
她轉頭拿出手機發訊息給林疏雨:「怎麼請假了,還好嗎?」
林疏雨是在很晚很晚,接近一點鐘時才回她的:「沒甚麼,一點小事,對不起思思,本來今晚要請你吃飯的。」
聶思思還沒睡著,回得很快:「這不重要啊,你沒事就好。」
林疏雨又沒回。
因為這事,聶思思第二天心裡都不太安寧,她總覺得如果是小事林疏雨不會這樣。
中午,聶思思找到林疏雨。
“疏...”她剛喊出一個字,錯愕發現林疏雨眼睛紅了。她本來就白,眼珠烏黑純淨,面板看起來很薄,紅那麼一點都能看出來,聶思思心慌了一瞬。
林疏雨的親生父親叫林鑫,從林疏雨記事以來,他和林清韻的感情就不好。
他們說話總是爭吵,互相不理解都覺得自己是對的,尤其是林鑫,在外面和誰都脾氣好,在家裡除了不耐就是冷臉,只會做甩手掌櫃。
林清韻一個人照顧家,一個人接她上下學,一個人養著林疏雨最脆弱的成長期。
林疏雨不知道怎麼處理他們的關係,也不知道林清韻到底想不想離婚,奶奶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你爸媽年輕時候也是自由戀愛,結婚後愛情就變成了親情,過日子都這樣。
林疏雨不懂,可能因為和樓下賭博養小三的男人比,林鑫沒那麼差勁。也可能因為林清韻要強一輩子,受不了在單位被其他人當飯後茶餘的樂子閒話。
事情的轉折在林疏雨九歲那年,她在房間裡寫作業,他們和往常一樣吵起來了,林鑫氣急了,動手打了林清韻一巴掌,她跑到客廳看到林鑫摔門而出,剩她抱著媽媽一個勁兒的哭。
她好想讓林清韻離婚,她不在意以後能不能住大房子,能不能穿最新款的小裙子,是不是和別的同學不一樣沒有爸爸,她可以吃苦,但不想每天都活在戰戰兢兢的日子裡,她會努力,努力賺很多錢,讓林清韻過得很好。
後來林清韻真的離婚了,場面不算難看,林鑫沉默著做了財產分割。
昨天晚自習,林鑫的電話突然打給王承德,又找到了湯蘭,用父親的名義給她請了假。
林鑫的語氣很急,她以為奶奶身體出問題了,七點多的校門口只有路燈和保安亭照的白光。
昏暗、模糊。
人影窸窣的街道,林疏雨把假條給保安,她偏頭,看到了幾個月未見的林鑫。
林鑫在人行道上抽菸,並沒有看見她。
“爸。”林疏雨主動走過去喊了人,她不太會和林鑫相處,只能乾巴巴問,“怎麼了,老師說你喊我有急事。”
林鑫回頭,看見林疏雨點點頭。
“對,有點事。”他掐了煙扔在路邊,看見林疏雨背的書包,“你帶的筆正好,今晚就別上自習了,去教弟弟寫個作業。”
弟弟?
林疏雨沒聽明白:“甚麼弟弟。”
她哪裡來的弟弟。
林鑫眉頭微皺,指了下車:“先上車,等會兒跟你解釋。”
林鑫並沒有等她反應,他說的話就是決定,說完已經轉身走向了馬路對面的黑色suv。
林疏雨喉嚨堵住。
車平穩行駛一段距離,林鑫開口:“你阿姨的兒子今年初二,初二的題你應該都會吧。”
阿姨。
腦中絃聲撥弄,林疏雨忽然明白甚麼,他和林清韻已經離婚近十年,找別人很正常,他們早就是兩個家庭了。
不過,“為甚麼要我去教。”
和她有甚麼關係。
林鑫從後視鏡中看了她一眼,講了句。
“這個年紀小男孩脾氣都不好,不愛寫學校跟不上,鬧得厲害。剛好你學習好,幫他補補。”
林疏雨更不明白了:“可是這是我的自習時間,我剛開學也有很多東西要學,你們不會給他請家教嗎。”
林鑫嘖了聲:“找了,他覺得不匹配。”
“不會讓你教很久,只是今晚先試試,你也知道剛開學,他開學就寫不出作業老師怎麼想。”
林疏雨如果沒記錯,這不是林鑫親兒子,過年的時候她見過奶奶,沒聽說林鑫有這麼大的兒子。
車外景色倒退,霓虹隱藏在墨綠的樹冠之後,縫隙透出破碎的、光怪陸離的世界。
林疏雨忽然想起小時候,林鑫對她要求很嚴。
她考不好的時候林鑫偶爾生氣打她,但也會給她買好吃的和新衣服,為了讓她接受最好的教育資源,他低三下氣的去送禮想辦法讓她進最好的學校最好的班級,那時候他生意不好,但她想要想學的東西他總是盡力地滿足她。
他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不完美父親,對林疏雨做的一切都在父愛的範圍內,他的嚴厲、古板、自大凌駕於為她好之上。
小時候林疏雨很羨慕同桌,同桌的爸爸總是笑呵呵的,很好說話也很好脾氣。
她明明也只是想要一個不會吵架,不用擔心犯錯、不用擔心自己說錯話做的不好爸爸會生氣的家。
可現在,林鑫輕而易舉地縱容了別人的孩子,還非常非常突兀地出現在她面前,命令她去為他的新家做些甚麼。
她不明白,為甚麼。
那她和林清韻做錯了甚麼。
“我會。”林疏雨吞下哽咽,說,“但我不想去。”
結局是林清韻知道了,打電話給林鑫大吵一架,讓他馬上把林疏雨送回家。
林鑫失望且氣憤地指責林疏雨。
“你現在怎麼這麼不懂事了,讓你去教弟弟一晚過分嗎,你還認不認我當父親。”
“這些年你媽怎麼教你的,贈人玫瑰手有餘香,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你太自私太任性了。”
林疏雨早就習慣了她的父親和別人不一樣,她去適應去不在乎,可被林鑫這樣站在她面前用著這樣的語氣,眼眶還是忍不住的紅了。
不能哭,不能這樣哭,他不會理解。
林疏雨下車,自己回家,林清韻在家氣的胸口疼,許紹國也嘆氣,讓她彆氣壞身體,說他去和老師溝通,以後不會出現這種情況了。
混亂的一晚,林疏雨躺在床上覺得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夜。
她不知道怎麼去說服自己。
一山放出一山攔,原來她曾經最渴望的東西,在十年後,這麼輕而易舉的被別人得到。
聶思思沒吃飯,在操場抱著林疏雨哭得好厲害。
她不知道怎麼安慰,最後反而是林疏雨笑著讓她寬心。
“沒事的,我不在乎了。”
她會好好學習好好生活,拿第一爭頭籌,像九歲時說的,讓林清韻過上最好的生活。
這件事並沒結束,林鑫第二天還是來了,但湯蘭已經瞭解情況婉拒了林鑫,她親自去見面,說明林疏雨目前也需要一個穩定良好的學習環境,其他的事情還是要暫緩,要把孩子本身的意願放在第一位。
那天湯蘭忙又遇上林鑫,英語晚自習全耗在這上面沒時間管,想著剛開學可以適當放鬆,讓他們自己放個電影看。
不知道誰選的電影,名字叫《七號房的禮物》
教室裡窗簾緊閉,昏暗的空間只有熒幕上的光,似乎可以藏住一切。
電影很感動,不少女生哭出聲。
林疏雨抿著唇眼眶有些澀,有些疼,她已經掉不出眼淚,只在結束後低著頭走出教室。
淡紫色的夜晚,月光和燈光交織在走廊。面前落下一道影子擋住了路。
林疏雨停頓,小聲說了句抱歉,她靠右一步,那人也正好靠右,她下意識又往左,對面稍停,卻也到了左邊。
林疏雨察覺到探尋的目光,不解抬頭。
少年忽然低頭湊近一瞬,好看而利落的一張臉,林疏雨怔怔,通紅的眼圈被他完全捕捉。
謝屹周皺眉,話似乎停在口。
那時走廊人不多,又過了會兒,他的聲音不輕不重落在耳畔:“是哭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