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身體是不會騙人的
冥子從童年起,就知道她是在愛中出生的。因為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她的雙親便總是告訴她——
你在愛中誕生,也要在愛中長大。所以你未來一定要找到心愛的人。
那甚麼是心愛的人?
雙親聽到她問這個問題,滿意地笑了笑,然後在犧牲前最後一次拍拍她的頭——
就是願意為你打破規則的人。
“不對甚麼?”冥子略微冷靜下來,但眼底飽含的怒火一點也沒有散去,“你不承認利用了我?”
“……不,我不承認的是,只有我利用了你。”扉間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有些咬牙切齒,“別忘了,我們本來就是相互利用的關係啊……我利用你達成我的目的,可你也在利用我的穢土轉生來維持你的存在……我說的不對嗎?”
對……冥子氣急敗壞地想。哪怕她怎麼覺得自己的真心被辜負,也不得不承認,扉間說的對。
這層相互利用的關係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更是他們之間無法打破的規則。
但說完這句毋庸置疑的話後,扉間眼中卻有甚麼東西碎了。
他的語氣依舊在竭力維持理智:“進一步講,我當你是工具,沒錯……但我也當自己是工具——當所有人是工具。畢竟,忍者就是排除感情後的工具。受人委託、拿錢辦事……這套僱傭關係的束縛下,我們絕不能感情用事……我說的不對嗎?”
依然對……冥子越聽越生氣。因為有些話越是聽起來正確,背地裡反而越容易潛藏危機。
扉間的意思是,忍者的存在要返璞歸真。
這簡直是廢話。就和馬桶刷只能用來刷馬桶一樣,冥子完全能理解——如果有一天,一個馬桶橛子突然燃起理想,向她提出遠大抱負,她也絕對不會同意用它來炒菜的。
但她無法理解的是——忍者又不是馬桶橛子,忍者也是人啊……冥子皺起眉。
再怎麼被無情無義的甲方們視作工具,再怎麼被高高在上的華族們視作耗材,他們也要將自己視作人啊……
不然還會有誰將他們當成人?
“你這副模樣好討厭。”冥子一字一頓地說,“真的好討厭。我現在討厭你,更甚於討厭斑了。”
“……”
她這句話好像成了一記有力的空氣拳,徑直揍在扉間的腦袋上。扉間的頭突然向後仰起,腳下也踉蹌一步。好在他及時扶住身後的桌子,保持住了平衡。
“實話總是讓人討厭的……”他露出異常苦澀的眼神,“實話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所以,你這個反應,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內……”
“真的嗎?”
扉間避開了她的眼神:“真的。”
冥子走上前,無奈地搖搖頭。扉間這副宛如馬桶橛子一般固執的表情,實在讓她沒有辯駁的慾望。
畢竟,你也不會和自家的馬桶橛子吵架吧?
眼看著這個執著於一條路走到黑的傢伙衝她挑起眉毛,冥子慢悠悠地抬起手。
扉間的目光落到她的掌心,那掌心離他的側臉不過十幾公分。
他似乎猶豫了一瞬。
“隨便你吧……”他失去全部力氣般,重重耷拉下腦袋,“怎麼樣都好,我累了……”
冥子歪了歪腦袋,踮起腳尖。也不知道這傢伙到底在隨便甚麼……
總之她按照自己的想法,用掌心貼到這傢伙的嘴角,用指腹蹭過這傢伙的鬢邊。然後,她動作隨便地拍了拍他的臉,輕得好像在給他擦粉底液。
“扉間,我憐憫你。”
“……甚麼?”
“因為你太可憐了。”冥子認真地說,“我也出生在忍者世家,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在與上位者的溝通中,逐漸接收自身作為‘工具’的屬性。但你可不一樣……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願意主動當馬桶橛子的……”
“等等,馬桶橛子又是甚麼……”扉間眼中閃著震撼,
“逃避部分自我的膽小鬼吧……”冥子頗為得意地點點頭,“明明承認你不想淪為戰爭的耗材就好了,明明承認你也是擁有感情的人類就好了,可你為甚麼不斷用工具的屬性去壓迫自己——還要壓迫所有人呢?”
扉間捏住她的手腕,強迫她的手離開他的面頰。
“竟敢說我壓迫……你又懂我甚麼了?”
“不對,我才不懂你。”冥子輕快地說,“況且,我也不想懂你——我又不在乎你。所以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哪怕有一天你為了別人的未來上趕著去死,我一點都不在乎……只是……”
扉間看著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好像化作了雕像。
“只是?”
“只是,我還是憐憫你。”冥子趁著他愣神,迅速從他手中掙脫出手腕,又用雙手捧住他的臉,輕輕壓低他的頭,“你現在感受到我的手了吧?沒有體溫,也沒有脈搏,這都是拜你所賜呦……可即便這樣,即便我已經死透了,我也遠遠比你有生氣得多……”
扉間被她逼得壓低腦袋,聲音有些沉悶:“……憑甚麼這麼說?”
“很簡單啊……就憑我承認我有感情,我也承認我有渴望。”冥子將腳尖墊得更高,直到她的嘴唇與扉間的額頭齊平。
這一瞬間,她聽到驟然急促的呼氣聲,就彷彿熔爐前的風箱,又好像荒原上的風滾草。
“你渴望甚麼?”
“我呢,大部分時間在渴望真正活著。但現在嘛……”她緩緩在這傢伙頭頂上落下一吻,覺得自己這一刻簡直足以化身天神,“我渴望憐憫你。”
被憐憫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冥子喜滋滋地回味了此事好幾天,突然理解了斑為甚麼那麼喜歡爹味發言。
因為爹味發言真爽啊……自從她抱著高高在上的態度教訓了扉間一頓後,這傢伙就一直不願意正眼瞧她。
不知是心底感到屈辱,還是被視作工具的傢伙反過來說教而倍感丟面子,總之,扉間似乎放棄了再與她打交道。
在所有公開露面的場合,這傢伙卻秉持著能不看她就不看她的準則。即使在意外的目光交錯下,也會神情慌亂地扭開臉,就好像會被她憐憫的目光蟄到。
而在所有私下相處的場合,這傢伙卻連演都不演了,對她不管不顧、不理不睬。他用盡自己全部空閒時間,躲進新的秘密基地。任憑冥子在外頭拼命拽查克拉線,也緊緊鎖著門,始終不為所動。
那這傢伙究竟在揹著她做甚麼呢!
冥子為此惱火了好幾天,很快得知了答案。
“我對穢土轉生的符咒做了一些改良。”扉間從基地裡出來,解開了封印入口的結界,主動拉開門,邀請她進入。
冥子白了他一眼。還是研究穢土轉生的事啊!那她在期待甚麼?在這傢伙眼中,她的價值當然只有科研樣本和宇智波人質這兩項嘛……
“這個改良你會喜歡的。”扉間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嫌棄與厭煩,有些不安地辯解道。
冥子不以為然。
只見扉間深吸一口氣,走到桌邊。桌面上平鋪著一片符,畫著冥子看不懂也根本沒心思去看懂的黑色線條。
她沒問扉間這是甚麼,只是注視著他掏出苦無,果斷割開自己的手掌。淋漓鮮血滴滴答答,很快浸滿整張紙。
“讓我猜猜,”冥子豎起一根手指,“這個符咒可以更好地控制我,我就不會在各種場合給你添亂了?”
“?”扉間緊張地看了她一眼,“不是……”
“那是做甚麼的?”冥子突然失了興趣。
“很快你就知道了。”
冥子並沒有第一時間感受到扉間口中的“改良”,因為她的行動依舊自如,頭腦依舊清晰。基地中的燭火倒映在她的眼中,火光搖搖晃晃。
於是她用看傻子般的眼神詢問扉間。
扉間卻沒有回答她,而是偏過頭,自顧自喝了一杯水。
清涼的觸感滑過喉嚨,就好像有一隻冰手沿著她的舌頭摸進了她的食道。
冥子條件反射般捂住脖子。但那裡甚麼都沒有……
“看來感覺到了……”扉間臉上不再是畏於對視的窘迫,而是掛上一副如釋重負的輕鬆,竟然衝她伸出一隻手,“我們一起出去轉轉吧……”
冥子從未想過出門上街會是這樣新奇的體驗。
陽光照在臉上,是火一般的溫暖。微風吹過耳畔,撥弄著髮根,頭皮都一陣發麻。她走兩步就要停下來歇兩秒,生怕自己錯過任何一刻的新生。
這些明明都是最為尋常的感受,冥子閉上眼睛想,活人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這些細微的感受中。
可她卻像第一次活過來一般,第一次有了觸覺,第一次感受到溫度。
“原來,木葉的空氣是這個味道啊……”她深吸一口氣,包含著對新鮮氣味的期待。但她卻甚麼都沒聞到。
於是她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扉間。扉間直愣愣看了她幾秒,對視的時間久得有些異常。
“喂,別光看我呀……”冥子乾脆踩了他一腳,結果自己的腳上也傳來一陣疼痛,“嗷——可惡,我忘了!你快配合我一下!深吸氣!”
扉間配合地鼓起了胸膛。
“這樣……夠嗎……”
“好了好了我聞到了但你也光顧著吸氣不吐氣啊會把自己活活憋死吧。”
冥子費力喘著氣,也感到一陣窒息。
“嗯,”扉間平復呼吸後,若有所思地掏出一個本,正在上面記錄著甚麼,“看來這個術比我想象的還要全面。我分享給你的不僅僅是觸覺,還有知覺本身……”
啊……他非要把現在也當成做實驗,還有完沒完?冥子沒忍住又踩了扉間一腳。
“嗷——可惡,我又忘了!”她疼得呲牙咧嘴,“你能不能把這部分知覺的共感取消掉啊?我不想體驗這部分!”
“辦不到。”扉間一本正經地搖搖頭,“而且我對這個效果很滿意,可以讓你知道你踩我的時候有多疼。”
“……”冥子惡狠狠地瞪著他。她覺得自己的眼神已經足夠兇惡了,可扉間卻只是慌亂般移開視線。
“好了,別生氣……”扉間小聲說,額前的髮絲在雙眼上落下陰影。
冥子突然感到心被揪緊般疼痛,就好像有人用刀劃開她的胸腔,再一片一片割下她的血肉。
喂喂……她想擦一把額角的汗。為甚麼突然這麼難受?扉間這傢伙該不會有心臟病之類的隱疾吧……她只想體驗活著的感受,可不想分享病痛的滋味啊!
好在扉間外表看起來依然身強體壯,以一時半會死不了的姿態,突然指著街道另一頭的一家小攤。
只見小攤上擺滿了三色丸子。日後,這裡會成為木葉標誌性建築之一的丸子店,養育了宇智波鼬在內的一系列叛忍。
但此時,丸子店的創始人還僅僅是另一家更有名丸子店的學徒,剛一出師,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來木葉,希望闖出一片天地。
他已經在這條街上站了一上午了,還沒有客人光臨。眼看著扉間和冥子走近,他的眼中閃出期待,立刻開始大聲吆喝。
“別喊了。”扉間冷著臉制止道,“我要立規禁止吆喝,影響街容街貌和路人的聽力健康。”
“呃……”小販緊張地看著他,“您要甚麼?”
“隨便一串,蘸醬油。”
“不對!”冥子興奮地打斷,“我要糖漿,致死量的糖漿!”
扉間肉眼可見抖了一下。
小販疑惑地看著兩人:“那就是一串醬油的……再加上一串糖漿的?”
“不,”扉間的聲音有些顫抖,“只要糖漿的。”
小販顯然理解不了他們兩個要做甚麼,但客人付錢便是上帝。在給這串丸子灑上致死量的糖漿後,小販恭敬地歡送兩位上帝離去。
上帝中受制於人的那一方——扉間,此刻覺得天都塌了。
“我不愛吃甜的。”他苦惱地看著冥子,試圖做最後一搏。
“沒事,我愛吃。”冥子笑眯眯地看著他,這眼神輕易瓦解了他的拼搏。
“有沒有可能,吃的人是我!”
“那我可以餵你吃。”冥子一把搶過丸子,遞到扉間嘴邊。
“這是喂不喂的問題嗎!”
“乖,快張嘴~~”
“這個盪漾的語氣又是在做甚麼啊!”扉間推開丸子,“我可以自己吃!”
“不行,”冥子豎起一根手指,自鳴得意般搖了搖,“是我想吃。所以只有我像自己吃的那樣餵你,才能百分百模擬出進食的感受!”
扉間無疑被她的邏輯說服了,眼中三分恐慌三分驚愕,還有足足九十四分的徹底不情願。
但在冥子臉色轉差,即將再次抬起腳踩上他之前,他乖乖張開了嘴。
“好……”他臉上帶著上刑場般的堅毅,“就這一次……”
竹籤頂端的丸子被戳進扉間嘴裡。而下一秒,他看起來就快被齁死了。
“好可怕的味道……”
“好完美的味道!”冥子滿臉都是享受,“實在是太美味了!我差點以為我再也吃不到甜食了!”
“我發誓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碰這種東西……簡直是生化武器……”
“不行!”冥子果斷遞出沾滿“生化武器”的竹籤,上面還掛著足足兩團丸子,正緩緩滴落著糖漿,“不要浪費食物啊!”
扉間想死的心都有了。
“你知道嗎,”他立刻開始科普,“吃甜食太多……對身體不好。”
“可我已經死了。身體再差能差到哪裡去?”
扉間掙扎道:“我的意思是,吃甜食對我的身體不好。”
“怎麼,你還真有心臟病啊?”
冥子大著膽子戳了戳他的胸口,卻在自己的胸口感受到同一股壓力。
明明只是隔著衣服的輕微觸碰,她的手指卻好像灌了一股電流進去,沿著胸腔瞬間蔓延全身。
冥子迅速收回手。但這股感受卻沒有結束,而是像種子一樣,在人的血肉中紮根、發芽。種子在拼命伸長根毛,好讓那纖細的長鬚得以擠入骨頭和肌肉的每一絲縫隙,直到這種感受遍佈全身。
這很難受。
“你還好嗎?”冥子竭力控制著呼吸,覺得自己有義務關心一下扉間。
原來對於有心臟病的人來說,吃甜食這麼痛苦嗎?
扉間卻好像沒有感受到任何不適,只是眯起眼,疑惑地看著她:“怎麼了?”
“有點難受……”
“你難受?”扉間伸手抱住她,就好像她下一秒會暈倒。
“不是我,”冥子立即原地小幅度跳了跳,想展示自己站得非常穩,“是你傳過來的……”
“我傳過去的?”
“不是嗎?”
扉間沉默了,似乎正在努力分辨自身的感受。這一瞬間,冥子又察覺到一份摧枯拉朽般的虛弱感。
這次的感受從心底迸發,瞬間瀰漫整顆心臟。
她或他的心被複上一層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就好像一個嚮往太陽的人,背上羽毛粘成的翅膀就朝天空飛去。可太陽卻不搭理他,自顧自地向西沉沒,直到落入地平線。
她感受到一種絕望,彷彿太陽再也不會從東方生氣般的絕望……
扉間有這麼絕望嗎?
冥子端詳著他。
扉間似乎被她的眼神看的一愣又一愣,遲疑的眼神不斷在她和她手中的丸子上游移。
但不管怎麼看,他的外表上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絕望或沮喪。
他看起來依舊平靜如往常。
“放過我吧……”長久的對視後,扉間再次移開眼,纖長的睫毛蓋住眼睛,也蓋住那能唯一顯露情緒的殷紅視窗,“別再讓我吃這種甜食了,冥子……因為還有個地方,我尚且想活著帶你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