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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共感

2026-05-17 作者:薩洛尼努斯

第41章 共感

扉間說他們的目的地是近在咫尺的遠方,那裡風景很好,而且風不大。

冥子看了眼他目前還很牢靠的頭髮,又回憶了片刻他晝夜顛倒、毫無規律的作息,不禁對目的地的選取標準表示認同。

這一路上,扉間那隻不老實的手又輕輕拉住她。不過,他這次倒是有意控制了行進的速度——他的步子沒有邁得太大,他的步伐也沒有換得太勤。

他們在木葉初具規模的街道上,一步一步,走得慢悠悠。午後的微風撩過她的耳畔,也撩過他的耳畔。他們的感受中,同一縷在同一刻被牽動。

而冥子先前所感受到的不適,也在逐漸減弱。只剩下最後一股發酸的悸動,從右手產生,柳條一般蔓延至上臂、肩膀,最終用柔軟的嫩芽鉤住心頭。

這種體驗很古怪。冥子想。因為她被扉間抓住的分明是左手,但她卻只在右手上感受到絲絲涼意,冰冷得彷彿從九泉之下傳來。

簡直就是在握屍體。

這一點都不浪漫。

冥子不信任地看著扉間。

那這傢伙反反覆覆屢屢次次找盡各種藉口摸她的手,是在上癮甚麼?宣示主權嗎?

扉間的手莫名握得更緊,隱約瞥了一眼她:“就快到了。”

他們四周的房屋愈發簡陋,甚至漸漸演變成大片的空地。這些空曠的場地僅僅清除了上方的森林,三五成群的工人正在此處遊蕩,就好像這時候才開始規劃這些空地的用處。

他們繞過這些工人,工人們對他們不加理睬。冥子順手偷了一把手鋸,工人也一個都沒看見。

她將手鋸握在手裡揮舞得唰唰作響。

扉間及時制止了她,奪走手鋸放回原處,臉上又浮現起些許難堪。但從共感下突然加快的心跳頻率中,冥子可以確信——

這傢伙明明也興奮了吧……

一定是也想玩但不好意思玩!

“咦?”他們繼續走,直到遠離工地,又穿越一小片森林,冥子終於察覺到異常,“前面怎麼……唔……花花綠綠的!扉間你看到了嗎?”

“我當然看到了……”扉間臉上露出近乎窘迫的表情,那種來自心臟的不適感又加重了。就好像一隻手攥住他們的心臟,用起力來一抽一抽,直到從心臟中擠出又澀又苦的液體。

冥子突然回想起這種感受是甚麼……

在她還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時,也時常有這種感受。

是緊張、焦慮與不安,也是茫然、無措和恐懼。

更是絕望,就好像認定自己將走上一條不歸路般,就好像認命自己要完蛋於此——

而她在幹壞事被捱罵前,也經常有這種體驗。

所以扉間這趟是去捱罵的嗎?

冥子的心一沉,不禁停下腳步。

所以扉間是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捱罵,才一定要帶上她的嗎!

冥子冷靜地想了想,覺得自己有必要做出合情合理的切割。

她徹底止住腳步。扉間也配合地停下腳步。心中的不安放大了。

她認真看著扉間的眼睛:“你能先告訴我,前面到底是甚麼嗎?”

“……啊?”心中的不安更大了。

她語重心長地說:“扉間,如果你做了錯事,不要緊,你可以慢慢改。但你不能拉我下水吧!”

“哈?”扉間心中的不安升到最大,最後突然爆破般煙消雲散。

他眼角抽搐,渾身一個激靈從頭頂一路傳到腳後跟,就好像想發火卻又不敢發火一般憋屈。

“冥子,你想成甚麼了?我沒做錯過任何事!”

“哦……”冥子耷拉著眼睛,不以為然,“那前面是甚麼?”

“是花。”扉間惱火般加快了腳步,眨眼間他們就到了一大片花叢前,綠的紫的粉的藍的,一團一團簇密的花瓣,上面還有蜜蜂、蝴蝶等亂七八糟的昆蟲在飛,看得人眼睛都要瞎了。

扉間解釋道:“這是山中一族的手筆。在忍者生意以外,他們也經營有花卉養殖的副業。我以為,這項副業在未來的木葉依舊有利可圖,所以建議他們繼續這項業務,併為他們專門劃出一片區域來種花。”

“哦……”冥子打了個哈欠,不明白扉間跟她說這些做甚麼,“那這是山中一族的地盤,你帶我來做甚麼?”

扉間似乎噎了一下:“因為我忙前忙後替他們解決了不少手續,他們感激我,給我特權可以隨時參觀這裡……況且,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打算在門口收費了……”

“哦……”冥子點點頭,“所以你是圖便宜。”

“?”

“要不就是為了向我炫耀,”冥子語氣了然,“炫耀你的工作成果——整個山中一族都當你是救命恩人了欸!好偉大啊……沒事,我懂的,桃華告訴過我,男人都這樣。”

“……”扉間沉默了。

“我們可以回去了嗎?”

“……”扉間繼續沉默。冥子能感覺到很多話語堆在喉頭,就像卡住的魚刺般,令人渾身不自在。

所以她才不滿意啊……冥子煩躁地跺跺腳。她只想共感嗅覺與味覺這樣美好的部分,但為甚麼一定要讓她同時體驗到這傢伙的任何不適呢?

他到底在不適些甚麼?

“你不喜歡這裡嗎?”扉間問她。

冥子搖搖頭,又看了一眼色澤飽和到足以構成光汙染的花園。這裡很美,花卉很香,簡直是她的理想墓地。

“其實我很喜歡。”

“那為甚麼要急著走?”

冥子徹底糊塗了。她不急著走,還能留在這裡,住在這裡嗎?山中一族不收扉間的錢,但可沒說不收她的錢啊!

“我不明白你帶我來這裡做甚麼……”冥子不耐煩地說,“沒錯,花很美,也很香,作為人,一定會享受這裡。但你稱得上人嗎?你不是自詡馬桶橛子嗎?”

扉間像是被刺痛一般眯起眼。

不,不是像,是確鑿無疑被刺痛。

多虧了共感,冥子此刻可以分毫不差地感受到他所感受——扉間被她這句嘲諷的話傷到了。

但這不是她的本意。冥子在心中暗暗想道。她可不是喜歡用言語傷害別人的那類人……

至於忍者到底是人還是工具,這場辯論不過是他們的觀念分歧,又不是甚麼值得發動宗教戰爭的高深教義。

那她還在生氣甚麼?冥子憤憤地咬緊牙。恨這傢伙將她當工具,抑或只是恨這傢伙將自己也一視同仁?

“算了……”她嘟囔著嘴,不斷告誡自己沒必要和馬桶橛子置氣,“抱歉,扉間,我不是這個意思——”

“對不起。”打斷她的卻是對面那人如出一轍的道歉,“冥子,對不起。”

扉間深吸一口氣,清新的空氣伴著花香,沿著浸滿鮮血的符咒,一路傳到冥子的肺裡。

這一陣新鮮空氣下,她覺得自己的腦子終於清醒了,於是像小狗洗澡後甩幹毛髮一般,用力搖搖頭。

“你又為甚麼道歉啊……”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輕輕扒拉著扉間的衣襟,“你都說了,你又沒做錯過任何事……”

“那是我說謊了……”扉間毫不猶豫承認了這點,“我可能……還是做錯過幾件事的。”

“哦?”冥子用力扯住他的衣襟,扉間一愣,“說來聽聽。”

“首先,我不該利用你……”

“不對。”冥子撅起嘴,反駁道,“是不該利用我卻不告訴我。明明是和我商量一下就好的事,你卻把我耍得團團轉。”

“嗯……對不起。”扉間低下頭。

心口那隻手好像又發力了,緊緊捏著那不過拳頭大小的器官,擠出又澀又苦的液體。

“其次,我也不該和你爭辯……”

“又不對。”冥子呲了呲牙,繼續反駁道,“你認為問題只是爭辯嗎?是你明明精神正常,卻總要自我閹割掉身為人的那部分。怎麼,當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就不會再悲傷、不會再心痛了嗎?可實際上,我共享你的感受後,感到的可全都是負面情緒哦!”

“感受?”扉間眼神驚愕:“你感受到了甚麼?”

“很多啊!”冥子舉起一隻手,開始掰著手指頭數,“焦慮、悲傷、低落、怨恨……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忍下來的……如果是我,恐怕一會兒要踢斷一棵樹,一會兒要砍死兩個人,才能平息心底的怨氣了……”

“別胡說,我才沒那麼多怨氣……”

“可你更沒有你表現出來的這麼平靜吧……”冥子的手忍不住鬼鬼祟祟,攀著扉間的衣領徐徐向上,一直摸到這傢伙的脖頸。

她的手緊緊環住他的脖子,她在自己的脖頸兩側,也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意。

但扉間沒有躲。明明從這個角度,她輕輕一捏,他就會窒息;而她輕輕一掰,這東西就斷了。

因為任何人的脖頸都是一樣脆弱。縱使有人膘肥體壯得像一頭熊,被掐住脖子也該感到害怕。

可扉間完全沒有害怕,冥子只感受到一股更加強烈的茫然和焦躁。她更是看到,這傢伙表面上依舊是揮之不去的淡然。

這表裡不一的樣子甚至有點好笑。

“扉間,壓迫自己的心很有趣嗎?”

“不有趣。但你不明白。”扉間掰下她的手,呼吸變重,又變粗,“就是因為人們總是不對自己的心施加限制,總是隨心所欲地行事,和平才遲遲無法到來。”

“可和平已經到了。”冥子提醒他,“我的死帶來了和平。你們在我的屍體上結盟了。”

扉間的臉驀地浮現起兩道血色:“沒錯……”

“既然我說的沒錯,那你為甚麼不能放任自己享受這場和平呢?”冥子說,“要是你依然用戰時的標準要求自己,那我不就白死了……要是你依然不肯把你我都當成活生生的人,那我可是會很傷心的……”

“喂……這又是誰教給你的說辭啊……”扉間臉上的血色愈發刺眼,“況且,你也不是活人吧……”

“我不用人教。”冥子語氣輕快,“總之,你需要陪伴,所以你需要我!你都承認過了,為甚麼還不肯依賴我呢?”

“……依賴你?”扉間的聲音有些顫抖。

“沒錯,依賴我,請求我,在更多層面上離不開我。只要你說出來想要甚麼,我就一定會回應——”

“……說出來你就會回應?”扉間的聲音幾近變調,“還想要甚麼都可以?”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冥子說得坦坦蕩蕩。

她的聲音匯入四周的風聲和蜜蜂的嗡嗡聲中,共同構成一譜暗流湧動的樂章。

她的鼻腔更是聚滿足以膩死人的花香,只不過這花香中又突然帶上另一股氣味,就好像是香草燃燒的味道。

今日陽光也很好,斜斜照在她的側臉。她渴望感受到溫暖,但她卻只能在另一邊側臉感受到暖意。

因為扉間是這邊側臉照著太陽。

他正面對著她、看著她。

這一瞬間,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種渴望,就彷彿是畏於失去、更畏於擁有。

而這種情緒是真實的、具體的、確鑿無疑的。就杵在哪裡,像黑暗中的一盞燈一般閃耀。

所以她也立刻感受到了,從身體內部傳來的、近乎是滿足到狂熱的欣喜。這種欣喜位於心臟向下一點,胃部向上一點,整個胸膛裡再深一點。

像有蟲子在咬,有水波在搖。

但最糟糕的,是她根本沒有能力去區分這次的感受是來源於共感,抑或只是她本身的感受。

她突然甚麼都感覺不到了,只能看到扉間湊近她,太陽將他的睫毛頂端和細碎額髮照成金色。

他指責般垂下臉:“所以冥子你是許願池嗎?還甚麼請求都可以,這也太隨便了……如果站在這裡的不是我,是別的男人怎麼辦?”

“哈?”

這傢伙在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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