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可憐白髮死!》(叄) 速生……
“你去東廂房躲著。”
趙或忽而抬頭,瞥了謝思思一眼,再開口時,語氣裡多了幾分囑託的味道:“稍後哨聲響,我若是有機會套話,你便仔細聽著;若無機會,你就去尋之前石虜說的狗洞,看看那方有無轉機。”
“你就不怕,我丟下你跑了?”聞言,謝思思有點兒感動。
趙或的嘴角卻勾起些不屑:“依先前所說,在下若死了,謝姑娘似乎只能陪葬?”
謝思思的感動沒了。她輕“嘖”了一聲,轉身朝東廂房邁步。
房間裡,一時只剩謝思思慢悠悠的腳步聲,像死亡倒計時似的,一步一步,數著哨聲響起。
然而,先哨聲一步鑽進房間門的,卻是管家李叔的腦袋。
“公子,走罷。”李叔恭謹一禮,朝著門口抬了抬右手,“守衛我已經調走了。”
謝思思猛地從東廂房裡探出個頭來,正好對上趙或投過來的視線,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分明也寫著“不解”。
趙或一時沒說話,顯然是在思索下一步該如何行事。
謝思思卻搶先一步做了決定。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回大門前,拉了拉趙或的袖子:“既然守衛離開了,咱們就先去前院看看。”
她將“前院”二字咬得極重,藉此提醒趙或,這是一個探清前面狀況的好機會。
趙或顯然也聽懂了謝思思的話裡有話,微微頷首,邁步便出了大廳門。
大廳門正對著敞開的中門,門兩側的守衛果然已經撤走,抬眼望去,便能看見鋪著青磚的前院一隅。
趙或走在最前面,謝思思在他左側亦步亦趨地跟著,提防著敵軍會突如其來一箭穿心。
李叔則分外恭謹地綴在右後方,半垂著眸子,看不出甚麼表情。
“公子,蒙將軍在前院,還不知您醒了,可需……”忽而,李叔的聲音傳了過來。
聞言,謝思思不由看了趙或一眼,後者卻是半點兒表情也無,淡淡打斷:“無需。”
“是。”李叔恭順點頭,不再說話。
謝思思感覺自己腦子要漿糊了……
誰能告訴她,這李叔到底甚麼個角色?為何一會兒忠一會兒奸的?她感覺自己在看川劇變臉。
偷偷瞥了眼垂手跟在後面的李叔,對方表情肅穆,除了有些嚴肅過頭,看不出其他半點兒端倪。
可自家主子突然詐屍,還說院子裡有埋伏,嚴肅一點兒不是人之常情嗎?
謝思思一邊琢磨,一邊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趙或,後者像是感應到了她熾熱的求知慾,略微偏過些頭來,卻將鼻尖微微朝前一點,示意她注意前方。
後院本就不大,只這片刻,三人已站在了中門前。
長方形的院子和後院差不多大小,東西兩側也都各有立著兩個客房,此刻都大開著,有小廝和少量賓客來往出入其中。
這趙或人緣也太差了吧……
謝思思一眼掃過去,目之所及處,賓客打扮的人不過三個,都聚集在東邊的客房門t?口,表情肅穆地聊著甚麼。
謝思思有意想湊上去聽個牆角,但前院空空蕩蕩,她和趙或甫一出中門,就有一個包著白色頭巾,雙目赤紅的瘦削花甲老者注意到了他們。
隨即他旁邊兩人也轉過了頭來。那兩人皆是身姿挺拔,腰間別著把長劍,劍首上纏著白布,一看便是軍中之人。
謝思思一看兇器,心裡就難免有些發憷。警惕地關注著幾人,卻見白色頭巾的老者嘴巴動了兩下,腳尖往中門方向轉了過來。
下一刻,他又很是突兀地收回了腳尖,朝另兩人說了甚麼,那兩人竟也跟著收回了視線。
謝思思連忙看向趙或,果見他正朝那三人方向微微搖頭。
“熟人?”謝思思踮腳,又貼進了些,將聲音壓到最低。
趙或眼睛直視前方,只從齒縫裡擠出一句答覆:“嗯。面朝我們的那個,就是蒙驁。”
“蒙驁……”謝思思在嘴巴里細細琢磨著這個名字。
剛才初聽時,一門心思都在管家李叔身上。如今再聽到,一股強烈的違和感便湧上心頭。
“蒙驁(?—前 240年),戰國末期秦國名將,蒙氏將門的奠基人……”秦朝名將主題展上的一段文案突然在她腦中變得清晰起來。
謝思思的瞳孔瞬間放大又縮小,無數細節碎片在她腦中飛快掠過。
周朝祭品、秦代建築、復辟黨、蒙驁……
電光火石間,碎片終於拼湊成了一段完整文字——秦朝!
謝思思頓時血脈僨張,舌頭都有些打顫:“趙、趙或,你告訴我,現在是哪一年……”
趙或帶著疑問的目光掃過謝思思有些抽搐的臉,低低迴了句:“子楚王之元年。”
“子楚王、元年”五個字,輕飄飄地落進謝思思耳中,卻將她砸得天旋地轉,彷彿腳下的青石地磚都在晃動。
“我真傻,真的。”謝思思靈魂出竅,祥林嫂似的喃喃道,“我單知道秦朝與周朝審美不同,不愛用那些漂亮祭器;我不知道周朝復辟黨會用。我一清早起來就看到了那些祭器……”
“謝姑娘,你可還好?”趙或的腳步停了下來,伸手探了探謝思思的額頭。
溫熱的手背滑過,謝思思這才恢復了些清明,再看一眼四周“秦香秦色”的建築,一時間百感交集。
她捏了捏手中的青銅簪,愈發確定是這秦朝時期的古物,將自己帶了過來。又愈發不確定,到底是甚麼東西,將自己困到這方空間中。
還有一個極重要的問題——如果真是身穿秦朝,她真的還有機會回去嗎?
思及此,她只覺無邊無際地恐懼從腳底直竄頭頂,整個人像被冰水澆透,又似被雷劈中。所有的期待和僥倖,都變得不真切起來。
趙或眼中的謝思思,就似鬼上身了一般,前一刻還鬥志昂揚,下一刻就突然被抽去了精氣神。
他心中大駭,目光飛速掃過院中每一個細節,卻沒看出到底有甚麼東西,能把謝思思嚇成如此模樣。
他拉住謝思思胳膊,往前拽了拽,對方卻沒看他,只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西南側大門方向,嘴巴翕張,無聲吐出了四個音節。
不知為何,即使跨越時間,即使沒聽清內容,趙或也清楚地意識到,那是一句極髒的髒話。
他沒在說話。沉默片刻後,謝思思再次開口,問出的問題卻是風馬牛不相及:“如今的相邦可是呂不韋?”
趙或點了點頭。
“行叭。”謝思思也跟著點點頭,帶這些破罐子破摔,順著趙或拉自己胳膊的力道,重新邁步朝大門口走去。
她快速撫平心中的驚濤駭浪,看了眼身後跟著的李管家。
李叔的目光,正落在趙或拉扯謝思思的手上,只是其面上的緊張,要比長輩應有的關切,更甚幾分。
剛剛經歷過絕望洗禮的謝思思,一時再沒心力參透其中的深意,只能收回目光,強打起精神偷偷問:“那個周牧,在嗎?”
趙或搖了搖頭,未再說話,鉗住謝思思的左掌,卻微微加了些力道。
此時,三人已成功穿越前院,走至了西廂房的轉角前。只需繞過轉角,便是院子的大門。
謝思思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幾乎要壓過其他所有聲音,一時間,院中的交談聲、眾人的走路聲全都淹沒在了她胸腔中的“咚咚咚”裡。
然而,似乎謝思思越是怕甚麼,甚麼就超乎想象的順利。
她就這麼在趙或半拉半攙下,毫無阻攔地走出了院門。
院外是一條泥土小道,徑直伸進茂密的林子裡,像極了課本里,最最刻板印象裡的一條“充滿希望的路”。
終於出了院子,謝思思立刻又打起了精神,臉上浮起些興奮。
她很是調侃地撞了趙或一下,用眼角餘光指了指身後的管家,無聲嘲諷:“你還說李叔是壞人不?”
下一秒,哨聲響起,隨後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的腳步聲傳來。
眨眼間,弩兵的箭已經先一步射穿了謝思思的大腿。
她悶哼一聲,條件反射先一把抱住了面前的趙或。後者則是左腿後撤,右腿微蹲,儼然一副要衝上去幹架的模樣。
鑽心的疼痛傳來,謝思思咬牙抓緊面前男人,勉強才擠出一句:“別去。”
瞬時間,已有更多的弩箭接踵而至。趙或眸中盪開濃濃殺意,踩出去的右腳卻又生生收了回來,腳步一轉,竟是轉身回抱住了謝思思。
弩箭入肉的噁心聲音炸響,意料之內的痛意卻未傳來。謝思思看了眼趙或後背上的弩箭,大腦暫時從對痛苦的恐懼中緩了過來。
她第一時間轉身,忍著腿間的劇痛,想要去抓管家。
管家既帶我們出來,應該是好人。如果我拉著他一起死,是不是也能讓他儲存記憶呢?——她如是想著,轉頭去看,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原本一直緊跟趙或身後的管家李叔早就沒了人影!
懷裡的趙或越來越重,壓著謝思思倒在了泥地上。
熟悉至極的黑暗再度從四面八方湧來,謝思思長嘆一聲:“我真傻,真的……”
她盯著李叔原本站立的地方,想不通對方為何偏偏要煞費苦心地帶趙或出了院門,才又反悔殺人。
對哦,這些人要麼就是以為趙或已經死了,根本無需再派兵來殺;要麼就是懷疑或者知道他沒死,那直接趁他龜息時一刀以絕後患即可,為何偏偏要多此一舉地等他醒來,再動手呢?
謝思思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思索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