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可憐白髮死!》(貳) 速生速死·十……
“呱——呱——呱——”
三聲烏鴉叫再度響起,謝思思背靠著棺槨,削尖了耳朵聽著。
“呱——”
“呱——”
“呱——”
……
她再次試著壓低嗓音模仿,越學就越認定,那聲音裡,人工痕跡明顯。
“謝姑娘……可還好?”棺槨裡冷不丁傳來趙或的聲音,帶了些不該有的關切。
謝思思脊背一僵,沒答話,只面上騰起一陣尷尬。
“白髮都添了不少。”趙或卻是不依不饒。
“那都是愁的!”謝思思轉身,輕斥回去,並送上一記“閉嘴吧你”的大白眼。
趙或卻似對這個話題分外感興趣,眼睛在謝思思頭頂來回打量:“來世之人,雙十年華即生白髮?”
年近不惑的謝思思:“……”
不要以為你說話好聽,就可以如此不禮貌了啊!
她一拍棺槨側沿,怒道:“你要是天天八點上朝,十點下朝,你也少年白!”
聞言,趙或萬年不變的臉上,眉峰略微挑高了些。
謝思思見他如此表情,心中更是大痛:看看!二十一世紀的牛馬生活,都能震驚古代冰山男一萬年!
然而,卻聽趙或道:“你們女子也上朝嗎?”
上朝嗎?
謝思思琢磨片刻,忽覺自己晨起點卯、升堂開會、夜批公文的職場生活似乎確實與上朝無太多差異。
遂點點頭道:“是啊,我們倡導‘婦女能頂半邊天’!”。
她還想再介紹兩句,忽聽外面的樂聲響了起來。
“哎呀,沒工夫聊這些了!”
謝思思一揮手,強行換了個話題:“我仔細琢磨過了,要想出去,最穩妥的辦法就是找李叔,把中門的兩個守衛支開。”
“嗯。”棺材裡蜷膝而坐的趙或,微微頷首,指尖卻點了點棺槨側沿,釋放出些許猶疑。
“不是……你之前不是很確信李叔是自己人嗎?”時間緊迫,見他舉棋不定,謝思思就不由有些著急,“而且我剛刻意看了,那些弩手,射箭時也沒放過李叔。”
趙或始終沒有溫度的眸子掃了過來,直直對上謝思思的視線,瞬間澆滅了她的急切。
他緩緩開口:“也沒放過你。”
“啊?”謝思思一時沒明白對方話中的含義,只感覺有那麼一秒,自己心跳漏了半拍。
她的視線裡,面前男人冷冰冰的眼神裡,似乎暈開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我去,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在襲擊我!
謝思思心中警鈴大作,第一時間挪開了目光,語速飛快地繼續輸出自己的觀點:“我看李叔還專程給你採了飛蓬,對你的感情也不似作偽。而且前院是個甚麼情況,咱們還不知道,這次迴圈,要麼是我單獨出去探路,要麼就是賭一把李叔有能力帶我們出去。顯然第二條路價效比更高——我是指更合理。”
她頓了頓,尋求認同的眼光再度落在趙或臉上:“畢竟若真探明瞭他不是好人,之後也就不用再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
“嗯。”趙或又嗯了一聲,這次態度要明確許多。
謝思思感覺自己進化了,竟能讀懂這面癱在想甚麼了。
我都不敢想象,再與領導開會時,我將有多強!她在心中默默吐槽。
看了眼時間,她朝棺槨後側靠去,最後確認著作戰計劃:“等會兒我就躲你棺材後面,等李叔進來,肯定要到你棺槨前獻花,到時候,你再抓緊時間跟他說清楚。”
她下意識掃了眼漏刻,很是嚴肅地強調:“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得趕在哨聲響起前,讓李叔把門口守衛支開。”
這次趙或卻沒點頭,單手一撐,再次穩穩落在謝思思面前。
沒了前續幾次的壓迫感,趙t?或的這次“單臂支撐雙腿側擺越”落地顯得格外飄逸,看得謝思思嘴角不由翹了翹。即使不照鏡子她也知道,此刻自己臉上掛著的,是刷短影片肌肉猛男時的專用表情。
正試圖進行表情管理,手腕處卻傳來一股力量。
“這邊。”趙或半低著頭,拉過還在指點江山的謝思思,徑直走向了大門。
他先將謝思思安頓在距離大門開口處,約摸半步的距離,自己則背靠著門板,緊貼在開口位置。這陣仗,與剛才在書房中幹架時,無甚區別。
“你這是?”謝思思有些不解。
“官兵也沒放過你。”趙或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轉頭對上謝思思寫滿困惑的眼睛。
他明顯頓了頓,嘴唇抿了抿,斟酌片刻,才又繼續開口提醒道:“姑娘與我,本也非同黨。”
一瞬間,謝思思悟了!
那些弩兵,似乎見人就殺,之前哪怕謝思思對天狂吼自己是良民,也無半點作用。所以“被殺”不能成為李叔的好人卡。
如果再按這思路惡意揣測下去的話:前幾次吹哨時,都沒聽那管家大聲詢問過。偏偏上一次吹哨時,他卻對哨聲顯得格外在意,會不會是知道自己不能在廳內久待,想借機溜走呢?
謝思思腦中再次浮現起那朵飛蓬——如果這些都是演的,那這老頭的演技足以拿奧斯卡;但如果都是真,那老奴的一片忠心便也成了別人的棋子……
一陣寒意在後脊騰起,謝思思不由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半是驚疑,半是緊張:“你這是又懷疑李叔了?”
趙或的眉心少有的皺了起來,喉頭來回滾了兩圈,才復又開口:“有能力佈置這些,且能同時穩住‘郎衛’和‘墨淵閣’的人,只有他和周牧。周牧不可能。”
謝思思清晰感受到,一股凜冽從趙或略微眯起的眼角迸射出來,帶著殺意的憤怒目光直直地射向大門入口處。
她有些不確定的重複了句:“郎衛?”
趙或此前諸多神乎其神的暴力鏡頭,在謝思思腦中飛速播放,她遲疑著開口:“您,不會是傳說中統領郎官的帝王近臣……郎中令吧?”
“嗯。”趙或頭也未回,沉聲應下了。
!
謝思思的臉上,幾乎印上了一個感嘆號,轉而又覺得似乎一切都順理成章。
她猶豫片刻,追問道:“那墨淵閣呢?”
這次,趙或回頭了,眼神裡帶了些“莫要多事”的警告。
“現在局勢複雜,你又甚麼都不告訴我,那我還怎麼收集情報?”
見趙或緘默不語,謝思思頓時急了,想著自己此前絞盡腦汁分析局勢的蠢樣,語氣裡也不由帶了些火氣:“你要這樣,那咱倆也……”
“隱官署。”
別合作了——四個字還未出口,趙或低沉的聲音就打破了謝思思的絮叨。
他瞥了眼謝思思,眼中劃過一絲“你膽敢有二心就等死吧”的警告,語氣平穩的補充道:“之前說的無影,就是隱官署的總工。”
謝思思先將“隱官署”三字放心頭捋了捋,才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還掌管隱官機構?”
好傢伙,合著秦朝CIA+FBI都是你管的?
謝思思在心裡瘋狂吐槽,面上卻不敢大聲說話,只能捏著嗓子拔高語調,以表達自己的震驚:“你到底甚麼來頭!”
然而,不等對方作答,門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管家李叔來了。
李叔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門卻遲遲沒有被推開。
“甚麼情況?”謝思思用手臂撞了撞旁側的趙或,遞給對方一個問詢的眼神。
趙或沒說話,只將右手掌心在謝思思手腕處拍了拍,示意她稍安勿躁。
又是幾息的沉默,就在謝思思懷疑這次李叔不會進來時,門“吱呀”一聲,翕開一條小縫,一雙素履探了進來。
鞋底踩上大廳地面的剎那,一個令謝思思毛骨悚然的猜測闖入了她的腦海——李叔剛才是在聽動靜!
前幾次,他和趙或在廳內多少弄出了些動靜。但上兩次,一次兩人乾脆不在廳內,另一次則是和現在一樣,躲在門後屏氣凝神……
所以那李叔是聽不見動靜才進來的?
這個念頭,似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從謝思思的腳底,一直蜿蜒盤旋至她的背脊,帶起一陣惡寒。
她有些後知後覺地後退半步,下意識想與來人拉開些距離。
下一秒,半個身子剛踏進大廳的李叔卻被拉到了謝思思面前。
“外面如何?”趙或的手臂不輕不重地勒在李叔脖頸前,語氣冰冷似凝霜。
李叔顯然被嚇了一跳,低低“啊”了一聲,卻被趙或的手臂攔在了喉間,沒能釋放出來。
他努力往後斜斜瞥了一眼,哆哆嗦嗦地開口試探道:“公、公子?”
“院內有埋伏,你去把守衛支開,帶我出去。”趙或慢慢鬆了臂膀的力量,下達命令。
不愧是跟了趙或快十年的老人,一聽這話,儘管面上盡是震驚,卻還是第一時間低頭應是。
“公子稍等。”他微微一躬身,轉身便往門外走。
目送他出門,趙或立刻下了判斷:“他有問題。”
“啊?”謝思思雖也後知後覺此人不對勁,卻不知趙或的結論從何而來。
剛猶豫要不要問,又聽他道:“他剛才說過蒙驁在。按理,這次也應問我一句,是否需告知蒙將軍才是。”
謝思思恍然大悟,點點頭,轉身想問“現在該如何?”。卻見趙或一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冷冷睨著半開的門扉。
謝思思看他那副樣子,突然有點不自在。
這人對叛變的反應也太安靜了,卻像被雷劈過的樹,外表完好,裡頭怕已經全焦了。
謝思思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腦子裡只有“不要難過“和“多喝熱水“這些蒼白詞彙,實在配不上這種古典悲劇的場合。
她只能往旁邊挪了半步,給趙或留了點不被人注視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