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錯亂 難道她記錯了
晚間的春夜風是一團沒有痕跡的蘆葦絨毛, 明明吹在人的身上柔和又溫煦,但此刻的顧棠真知道, 她做錯了事情。
她轉過身來,礫石屏風的一旁,男人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那裡。她心?裡慌的發怵,她以為顧韞業會?衝過來動手打?她。
可她還是想錯了。
同在一個屋簷下七年?,她依然還是不瞭解他,顧棠真在這一刻深深的為自己感到?可悲,但是心?中依然掩不住她對他的害怕。
只見他一如常態地站定?在原地, 深邃如潭水的眼?睛穩穩落在她身上,不消一眼?,顧棠真就已經撐不住, 軟了身子倒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打?了我, 我氣不過……”
她哭得狼狽,梨花帶雨。嘴巴里似乎一定?要發出點甚麼聲?音, 才能讓她顯得不那麼理?虧。可顧韞業卻沒有反應。
他眼?中寒光在前廳裡掃了一遍,對倒在地上哭泣的女子心?如止水。顧韞業終於動了動他的腿腳, 一步一步,卻走?到?了裴玉荷的跟前。
“裴姨, 那項周氏我已將其?遣退京郊,若是無事, 估計此生都不再進京。我要的也很簡單,方才的話若是洩露出去半分, 裴姨,我有的是辦法。”
說完,也不顧雲裡霧裡的顧棠真和受到?挑釁、難以置信的裴玉荷, 一個手勢示意寒雲跟在身後,顧韞業拉著宋挽梔的手就離開了。
宋挽梔壓著情緒一路上低頭不語,可當?她繼續要往深處走?時卻被男人拉住,“去哪兒?”
月光如練,宋挽梔被迫抬頭,她眼?睛裡一直含著不溫不癢的淚,一句話就讓他看清了她眼?底泛著的星光。
“你我還未成親,我還能去哪。”
“哭了?”
顧韞業察覺到?事態的嚴重?,側了側身子,將人拉著面對面對著他。宋挽梔體弱嬌小,此刻不情願地抬著頭也不過到?他下巴,為了看清宋挽梔的神情,顧韞業著急地低下了頭,一對深眸像是看獵物一般緊盯著她。
那晶瑩的眼?淚倒是沒落下來,柔軟澄淨地盛在她雙狐貍眼?睛裡,讓顧韞業想雙手捧著她眼?睛細看,可終究還是作罷。
她傷心?,說話的時候不知不覺嘴巴就微微帶著委屈的弧度。“她是如何知曉你和我……那個的事的?”
女子清白最重?,她尚且顧著宋家的臉面和自己的自尊。
顧韞業沒想到?她是為了這個,牽扯太多,他一句話也道不明白,可看著她難受,自己心?裡也些許不痛快。
索性強迫著將她的臉扳正,讓她直直的看著他、只看著他。
“宋挽梔,京城是一潭看不見底的黑水,你要是怕,現在還可以跑。”
似警告,又似忠告,其?實更是叮囑。
宋挽梔眨巴著淚眼?,懵懵反問道:“當?真?”
呵—,顧韞業臉色一變,將她緊緊摟入懷中,斬釘截鐵道:“假的。聖旨在上,你此生都跑不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回江南。”
後面這一句他低喃著,像是在抱怨。可宋挽梔一時被他摟在懷中,男人的溫度在這溫柔的春夜之?中讓人覺得有些晃盪。
但腦袋是清醒的,“你知道?”
顧韞業否認,“我不知道。”
“你剛剛明明說了知道的。”她糾纏。
他無奈,徹底攤牌。“那又如何呢?”
“你監視我。”宋挽梔有些氣憤。
顧韞業沒有再說話,他拉著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寒池院的院門之?前。院門兩端高處的燈籠依舊明亮,那夜他在此讓她傷心?決絕的畫面猶在眼?前。
兩個人心?有靈犀地沒有說話,卻又彼此都明白,兩個人都在想著那晚的事。
跨過院門,宋挽梔還能想起月前自己在雨中長跪的情景。都說寒池院是個三進的大院,可若是沒有顧韞業的准許,是沒有外人能進到?裡邊的院子的。
宋挽梔一直不明白為甚麼此院名?為寒池。直到?她越發走?進,越能感受到?裡間越發濃濁的寒氣滲入,心?中不解,直到?看到?了一樹墨池庭院下,池中一棵潔白的白梔樹悄然盛開著。
強烈的黑白對比,底下池子彷彿奄奄一息,但抬頭看樹卻生機勃勃。宋挽梔的腦袋忽然有些不受控制地疼。
明明有好多畫面閃過,她卻一面都沒有抓住。胸口的心?麻木地狂跳著,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是心?又跟著疼痛。
她扒開了顧韞業緊緊拉著她的手,想要尋求一點清新能夠呼吸的空氣。
眼?淚不受控制地狂掉,她忽然很想念父親,想念江南,想念總是強迫她練武的師傅,想念往昔的一切種種。
“我是不是之前認識你?”
宋挽梔痛苦地回想著,可腦海裡怎麼想,也不記得關於顧韞業的任何畫面。
可為甚麼,為甚麼會那麼疼。
顧韞業不知道她為何突然痛苦,下意識地關?心?讓他失了分寸,他試探著問她:“是不是腦袋疼?”
問完,顧韞業就覺得大事不妙。
只見宋挽梔怔愣了一下,隨後紅著眼?蹙著眉一步一步靠近他t?。
“顧韞業,你怎麼知道,我是腦袋疼。”
隨後宋挽梔只感覺自己的後頸吃了一道力,眼?前黑乎乎一片,她徹底沒了知覺。
·
這是入京這麼久以來,宋挽梔再一次夢到?了父親。
她其?實記得很多事情的,比如鬍子師傅能文?能武看著是個武大粗,但實際上對宋挽梔比父親還溫柔,唯獨在謄抄心?法這件事情上,他從不讓步。
自有記憶起,宋挽梔身體就弱,後面換了鬍子師傅,也是因為他在武修上造詣頗高,能夠將心?法與武藝柔和結合,悉心?傳授宋挽梔。
父親說,她是靠著鬍子師傅的那一套心?法才撿回的一條命。
宋挽梔不敢懈怠,只能每天閨房和私塾兩邊跑。
可她也有疑惑的。
“父親,明明私塾就我一個學生,為甚麼還要擺放七張書案啊?”
“還有啊,鬍子師傅的文?房筆墨為何都是價值連城的佳品,可明明師傅他不喜書帖。”
“私塾裡的文?經也是,許多舊書上的批註,一看就不是師傅寫的。那批註筆若游龍,倒是和那文?房筆墨甚是相配。”
父親驚訝於她的細緻聰慧,只說事有巧合便將這些事情都一筆帶過。
可後來她越練心?法越覺得腦袋疼,那不是一般的疼痛。後腦猶如裂開一般血肉淋漓,連帶著刺痛朝心?脈扎去,疼的宋挽梔總是無緣無故就流了一大片的眼?淚。
她疼。求父親能不能別練了。可父親搖頭,說這是治到?病根了,要她堅強地撐過去。
可越是練,宋挽梔就覺得自己快要走?火入魔,腦海裡總閃現出很多血色的畫面,嚇得她整夜整夜難以入眠。
直到?有一天,她在父親的櫃子裡發現了一條少女的百花裙。她疑惑,覺得有甚麼危險的東西在闖進她的腦袋。
手不受控制地想要去觸控那條裙子,可父親那天下值回來的早,大吼著制止了她。
“挽梔,那是你母親的裙子,不要碰。”
她被父親緊緊抱在懷裡,沒有說話,因為她知道,那條被火燒了一半的百花裙是她的,因為在她的櫃子裡,偏偏多了一條百花裙的腰帶。
花色、織料都一致。父親騙不了她。可她沒有再說話,而是在練心?法的時候偷懶了起來。
就連父親出事的當?天,他都還是讓她去鬍子師傅那裡抄詩、練術。
夢總是到?這裡就結束,宋挽梔平靜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掃過頭頂和側邊的一切,門外警覺的寒雲先發現她醒了,於是喚瞭望喜。
等到?宋挽梔目光清明,坐在床邊的望喜手裡拿著熱氣騰騰的藥等著她,她卻沒有喝,而是問:
“顧韞業呢?”
直呼其?名?,話語間透露著生疏,卻又讓外人覺得大膽,相反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意味。
望喜心?虛地嘆著氣,沒有瞞著她:“姑爺他上朝去了。姑娘,姑爺說你醒了就得把藥喝完。”
“扶我起來。”
宋挽梔躺著,總有一種半身不遂的感覺。望喜利落地將她扶起來半坐在軟榻上,對著那一晚黑乎乎的湯藥,宋挽梔沒有一點聽?從的意思。
擺了手,意思就是不喝。
望喜就苦著一張臉,“姑娘,昨日?你氣火攻心?,直接暈了過去,望喜好怕,要不姑娘還是聽?姑爺的,好好喝藥吧。”
宋挽梔不滿意望喜對顧韞業的稱呼,可這都是小事。
她皺眉,反問道:“氣火攻心?。難道不是顧韞業抬手打?我?”
當?時望喜就跟在她身後,不會?看不見。
可此時的望喜卻像是感到?驚奇一般,讓宋挽梔都難以辨認,她到?底是演的,還是當?時她真的記錯了。
“姑娘,姑爺哪敢打?你呀,姑娘虛弱至此,他若是還打?你,就妄為百官之?首、正人君子了。”
……
眼?前的一切讓宋挽梔懷疑自己是不是腦海記憶錯亂,又或者是她真的腦袋有問題。見望喜態度真實誠懇,宋挽梔軟了語氣:
“他沒有打?我,是我自己倒下的?”
說著,望喜焦急的面容倏爾眼?裡裝了淚:“姑娘,下次別這麼嚇奴婢了,姑娘倒得涕泗橫流、痛苦的樣子像是被人挖了心?一般,望喜好想替姑娘痛,可最終還是姑爺他反應快,找了大夫為姑娘醫治。藥要涼了,姑娘喝一點吧。”
這還是宋挽梔頭一次發病得這麼嚴重?。或許當?時後頸上的痛感,也是病症發作了吧。宋挽梔心?裡平靜的想著。
嘴巴隨著望喜的藥勺靠近輕微張開,稍微湊近了就能聞到?一股反胃的味道,更別提入喉下肚,藥汁順著嘴唇緩緩而下,苦得宋挽梔當?即吐了出來。
望喜大驚,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隨後抽出繡帕,還沒來得及給宋挽梔擦上,門外就傳來動靜。
宋挽梔以為是顧韞業回來了,正想找他對峙。可寒雲在門口攔著,那就說明,來的不是他。
是顧棠真。
此處是寒池院,饒是顧棠真想進來,那也得過寒雲那一關?。可寒雲是個死軸的,站在門口就跟門神一樣,連話都只會?重?復一句“沒有大人准許,任何人不得進。”
畢竟顧棠真是未來太子妃,若是讓寒雲一個人攔著她,終究是說不過去。正好宋挽梔不想喝那碗藥,她擦了擦嘴,隨後讓寒雲讓她進來。
門外的寒雲頓了頓,心?想:沒有大人准許,任何人不得進。你也是。
可到?底還是仗著宋挽梔在顧韞業心?底的分量圓滑了一點,直抽抽的腦筋終於稍稍轉了個彎,於是將橫攔著的手收下,往裡間跨了一步,讓顧棠真進來了。
她是那麼的急切,在看到?宋挽梔虛弱的臉色時,心?裡頓時沾了幾分得意。
宋挽梔不明白她意欲何為,但她確實是有些問題想要跟她問清楚。
“表面是助我,實際上是害我,我不明白你哪裡還有臉面站在我面前。”她語氣平淡,分明是差點喪了命的事情,卻被她輕描淡寫。
可她越是平靜,就越是讓顧棠真覺得這是在挑釁。
顧棠真上下打?量著這件屋子,裡邊的每一件物品應該都被顧韞業用過,他還真是對她好。顧棠真心?裡不是滋味,嘴巴上自然也較著勁兒:
“就是害你了,又如何。宋挽梔,我倒也沒看出來,以為你一心?想回江南,實際上卻那麼多手段。”
宋挽梔心?底總算是對一件事有了定?論,可她不明白,“將我送回江南,或許嫁給顧韞業的,就是你了,你為何要害我?”
“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就別再裝了好麼,你和顧韞業早就相識,還在侯府演甚麼孤女高攀權臣的戲碼,看著我被你們耍,真的很好玩嗎?”
顧棠真一步步靠近,每說一個字,都彷彿在朝著她自己的心?上扎刀,她以為她不痛,可心?長在她身上,劇烈的反應宣告著她的潰敗。
宋挽梔不解,反問顧棠真。“早就相識,你如何得知?”
心?直口快的顧棠真當?場就想發飆,宋挽梔到?現在還在裝,如何得知,還不是因為五年?前她看見了顧韞業喝醉了酒……
等等。顧棠真的眸光忽然閃爍起來,她想起了男人的警告,她已經上當?一次,不能再上當?第?二次。
到?嘴的話忽然改了口:“你喜歡他。”
宋挽梔不明白,明明方才她激動地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很多證據要跟她對,但是一轉口,竟然就吐出了這四個字。
她目光變得堅韌,“不喜歡。”
她從始至終喜歡的,不過是顧韞業像的那位故人。既然顧韞業從頭到?尾都沒有承認過他是,那麼,她喜歡的也不是他。
這倒讓顧棠真大吃一驚,“當?真?”
她問的有些及不可耐。
宋挽梔氣定?神閒,回了她一句,“自然,跟你喜歡他一樣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