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叔父這不是回來了嗎(已……
抵達代王宮以後,一天傍晚的時分,趙璇兒收到了一封署名為李安平的來信,裡頭包了兩枚李芙的小金簪子,寫道。
“嫂嫂莫怕,我是安平,那日弟弟發覺李芙走丟,便將她抱走照看。因為急於回到鄴城,沒有時間去尋找兄長和嫂嫂,如今李芙在弟弟身邊,安然無恙。”
她鬆了口氣,緊接著便有兩串眼淚落到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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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你在郡守上任的路上把他殺了,取而代之。”
“不錯。”
劉滿意的臉都白了,她把嘴閉了又閉,猶豫半天,還是把來意說明了出來。她特地把孩子說成是自己生的,沒有在李安平面前暴露那是趙璇兒的女兒:“我希望你叫官府的人,多關照關照我們。”
“當然。不過天上不會掉大餡餅的,我想要借公主可以自由進出各州關卡的金符一用。”
劉滿意艱難地抬起頭,嘆了口氣,取出了金符交到他手中。
李安寧也大方,隨即拿出一箱錢給她,說是交給她養孩子用的。劉滿意怔愣道:“你不會是想把孩子帶走吧?不行的不行的,要有我這個母親在身邊才行……”
“你想多了。”他的眉眼低了低,“你若把孩子交給我撫養,不出三日我就要殺了這個小畜生。一想到她的父親是誰我就犯惡心。”
劉滿意心下大驚,他還是看出來了,還是看出來了李芙是趙璇兒的孩子。
之後李安平又做了甚麼,她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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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外的小酒館,周豐都拿布巾包住了自己的整張臉,走到二樓包房的一間。小酒館裡門窗緊閉,連一片雪都飄不進來,周豐都摘下面罩,跪在主座上正掐著鼻樑骨沉思的周遼跟前。
“父親交代我做的,兒子都做了。”
“進到長安宮裡要做甚麼,你心裡可還清楚。”
“當然是“保護”好皇帝了。”
周遼抬眼,目光在這個自己最得意的兒子臉上打轉,他喝了一口茶,才道:“讓你殺你那二十四個弟弟,心裡難受嗎?會不會覺得我太過心狠。”
“難受?有甚麼可難受的。這二十個四個敗類佔著平蠻郡太平了就只顧坐吃等死,只吃白米不做正事。但凡做點甚麼,也都是吃裡扒外的醜事。何況,等父親登臨長安,也不需要這麼多吃空晌的親王宗室。父親不喜歡的人,就不該活在這世上。兒子能替父親代勞,這是容幸。”
他是真心的,是誰給了他們一家四口飯吃,讓他們沒有在亂世裡餓死,是誰在他生父臨終前還四處尋找名醫,不辭辛勞。誰是他心目中的王法。
是他眼前的父親大人。
周遼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我沒有看錯你。”
沒有看錯他的能力,把事情辦得滴水不漏;沒有看錯他的忠心,他心底一定深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也沒有看錯他的智慧,他看出來了自己命他殺二十四子不單單是為了騙住眾人,更是嫌宗室累贅。
二十四子,這些年生個不停已有兩百多個孫輩,建國初期需要休養生息,不需要這些愛生孩子的絛蟲鑽入長安把州郡賦稅吃空。而若登臨長安以後再殺再貶,則顯得無情無義,翻臉不認人,容易讓臣子人人自危。
留下來的人,要麼有用,要麼夠忠,要麼和周豐都一樣,又忠誠又有用。
踏入長安城的那一天,一支箭穿越了萬千箭流,直直往他的心口/射來。他看見周豐都遠遠地推開人群,都要衝上前來替他擋箭。
可是,人哪裡能比箭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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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王宮裡的趙璇兒在得知女兒下落以後終於平復了心緒,她變得安靜了很多,看著外頭的滿天飛雪,想問它們甚麼時候變成春草夏花。想問山上甚麼時候長滿栗子,她已經三年沒有牽著叔父的手上山採慄了。
她仔細想了想,原來是從新婚的那一天開始的。
她以為只要她成婚了,他們就能變回長輩和養女,他們就能和從前一樣。沒想到正是從那一天開始,徹頭徹尾地回不去了。
她心裡知道,她最愛著的人當然是叔父,她愧對了安寧。但叔父回來以後,她想和安寧和離,她會把自己所有私己都贈予給他,讓叔父把他認作乾兒子,重新給他娶妻生子,給他一個得體像樣的官職。
她的愛給叔父給孩子給了太多,後面剩下的又分給了萍娘和周夫人她們這些女性長輩,留給安寧的太少。但她沒有辦法,心是不受控制的東西,她只能像那一天撿菱角一樣盡她可能地彌補安寧。那天的菱角散了一地,她一個也沒給到安寧,但是她可以給他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
男人都想建功立業的,都喜歡功名利祿的,安寧肯定也喜歡。
他們會分開的,她和叔父會走在一起的,到時候他們再去找到李安平,把小芙蓉接回來,一些都是那麼圓滿。
第二天她走過一片花苑,在裡頭種下一株牡丹花,安寧經過鋪滿了鵝卵石的小路,來到她身邊,輕聲問她在做甚麼。
她笑道:“等它發芽了,開花了,叔父就回來了。”
“真好。”
趙璇兒盯著那株花看了很久,才不緊不慢地給他講了個故事:“小的時候,叔父買來了萍娘,教我識字懂理。萍娘教我的第一句話叫做吃水不忘挖井人。我在心裡想,那我忘不了叔父,肯定因為他給我挖了一口井,他在我的小院裡專門挖了一口井,讓我澆花的時候更方便。我也跑到他的院子裡去挖井,挖得小手髒髒的,人家都說我是知恩圖報。”
李安寧似乎知道她要說甚麼了,閉上了眼睛。
“只有我知道,我心裡在想,叔父給我挖了口井,我就忘不掉他了,如果我也給他挖一口井,叔父是不是也忘不掉我了。安寧,我們夫妻這麼多年,你應該是懂我的。你明白我在說甚麼嗎?”
他聽懂了,也看懂了。這世上本來就沒有那麼難懂的事情,她愛他,他愛她,明眼人可見的,不是他們兩個對不住他,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在這橫插一腳。
他想起上次在代王宮裡撿菱角的事情,若是再到菱角成熟的季節,不會因為經過了一年歲月就不一樣的,她還是那個她。
見到菱角的第一眼,她會驚喜地拉來她的叔父一起採摘,然後把手裡的第一個菱角喂到他嘴邊。因為共同體驗新事物的樂趣是給那個男人的,而後她會摘上一大籃,把它分給親朋好友,因為她們已經等同於她的家人。
最後,她會恍惚地想起來他,重新摘過一籃送給他,因為她善良,不忍心看到任何一個人兩手空空,哪怕是他這個在這個家顯得多餘的丈夫。
那他為甚麼又放不下呢?
因為他知道,給他剩下的,最後的,不代表她不惦記他。他在李家連剩下的都沒有,在這裡好歹有個人心裡記掛他,給他剩下那一籃子菱角。
李安寧覺得自己是痴了瘋了,他像是隻舔舐人家指縫裡溢位來的甜食上癮的螞蟻,以為自己屈著小小的身體,小心翼翼地發出細微不可見的聲音,就不會被人發現。
他突然哽咽:“我聽不懂,聽不懂……”
李安寧揮袖而去,只留下一個搖搖欲墜的背影。
她沒有強求他走,沒有強求他離開,更是令他在這段感情裡越陷越深。他親眼看見自己的妻子為了等另一個男人,等得幾近痴迷,也親耳聽到了那個關於挖井的故事。
故事太美好,讓人忍不住去想,為甚麼他不是故事裡的那個男人。但是,能留在她身旁旁觀這個美好的故事,也是好的。
六月初九的前一日,他看見妻子換上了最喜歡的那套羅裙,描眉弄唇,又抹上了杏子香膏,靜靜地伏在窗前的桌子上睡了一夜。
六月初九,她在代王宮門前等了一整天,失魂落魄地回來。
“沒有,沒有,他沒回來。”
他看不下去了,要給她過個生辰,好歹讓她高興一天。可生辰那天,她突然不見了,一個人穿過花苑,看著那株沒開的花,崩潰地回來收拾包袱。
李安寧嚇得臉都白了:“你要去哪?”
“我記得我爹有一個金盞,說是割肉喂血給它吃,就能困住往生的人,讓人借屍還魂,死而復生,我要去長安城我孃的公主府裡找這個金盞。”
他從背後死死抱住她:“這都是騙人的,這都信不了。”
“我不,我偏要信……”
“就你這個小身板,你有多少血去喂他?嗯?璇兒,我們再等等好不好?”
“我不要,我把身上的血流乾了都要去找他。”
她拼命地掙扎起來,手肘撞到安寧的下頜上,就要衝出他的懷抱了。突然聽見男人的聲音居高臨下的,似乎從天外,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胡鬧甚麼呢?叔父這不是回來了嗎?”
趙璇兒感覺耳邊有陣驚雷,猛地抬起頭去看他,看見了一個更加滄桑的,下頜上有一道不深不淺的擦傷疤的他,在那一瞬間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