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了(已……
“放你回去是不可能的了。”
她的睫毛扇個不停,非得給他活活扇感冒不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在流,一條小溪,直直淹到腳邊,浸溼了鞋襪:“可是我怕,我真的好怕。”
他摸著她的手,一路向下:“摸摸它,出來了我就放你回去。”
“甚麼東西出來。”
他噗嗤一聲笑了:“趙璇兒,你和你丈夫這段日子的床榻是白上去了嗎?你怎麼跟沒開瓢的呆瓜瓤似的呢?”
“我們都是半穿著衣裳的呀,我又看不到怎麼一回事。”
周遼忍不住笑了。
“叔父以後慢慢教你。”他咬了她的臉頰一口:“對不住了,叔父是個自私的男人。這輩子是不過放過你了,就算以後你不要叔父了,我都不會放過你。”
他沒有告訴她大婚那天金盤撒果,芙蓉掩帳,保母守在外頭,而他待在隔壁的樓閣裡。說出來顯得齷齪,但他是想起來她之前因為要和男人肌膚相親那樣崩潰,怕他們新婚夜裡鬧出不愉快。若是她有半分不高興,他自會衝進去把這個李安寧拽出來丟出去。
不過他顯然是操心錯了。
他是水,她是魚,在池子裡交融得還算不錯。
那天應該是五月廿九,自認使命完成的周遼站起了身,腳步沉重地離開這座繡樓。那時的他以為自己永遠不必踏足這裡,她有了自己的丈夫,再過幾年會有自己的孩子,人生幾十年其實很快,子又生孫,但子孫未必靠得住。他就是苦苦熬著,硬咬著牙活下去,也得走在她後頭,他得親眼看著她的棺材落進了泥地裡,才能安心。
有時候就是行差踏錯了一步,去代王宮的時候沒有堅持帶上她,命裡又註定了他們攪和在一起。
九月廿九,他把她從馮家救出來,難忍憤怒和妒火兩條毒蛇往心裡鑽,終於還是脫去了她的衣裙。與此同時,被馮家人當成李安寧扔到河裡的李安平游出了水面,微微笑著,自認天既沒有收走他,必有留下他的道理。
四個月的時間,一切都不一樣了。
*
那天她握著他,感覺在握一把刀。想起來小時候她還沒有那麼柔弱無能,一切都等著叔父給她做主。甚至,她的父親是送給了她一條牛皮鞭的。他講,能出現在你眼前的人沒一個是比你爹爹厲害的,誰敢欺負你,你直接拿這個鞭子抽死他,沒人能找你算賬。
爹爹死了,鞭子不見了,她似乎也沒有了駕馭這些武器的本事。
她被嚇住了,撒開手,穿上衣裳就跑了。周家大的似迷宮一般,叔父披上外袍追著她,兩人貓捉老鼠似的躲了又藏,最後穿過了他送給她的牡丹花苑,她隔水廖廖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他笑了一下。
叔父,我是怕你,又不是不愛你了,你在擔心甚麼呢?
兩人對視一眼,周遼忽然笑了,放她離去。
樓閣的影子長長短短參差不齊,她的丈夫再也沒有回到過繡樓。整個周家多了許多牛車駿馬,明珠翠羽、幡旄光影,她以為他要來娶她了。
她哭幹了眼淚換來了一個原望,實現的這一日,既是高興,也是發怵。
可很快,她發現自己是自作多情。
太子良娣的馬車馳進周家,她是代表太子而來,代表陛下而來。這一切氣派的東西都是面子上的禮節。
周遼不會放長安裡有實權的人進到平蠻郡,卻不會為難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何況良娣是璇兒的舊友,她是打著造訪朋友的名義來的。太子被上次李家的謠言嚇住了一遭,夜不能寐,囑咐良娣,此行不是玩樂,你得認真探明周家的底細,他們到底有多少兵馬。
二來,周遼造訪代王宮未遂,氣急敗壞下留下一句,讓代王等著,讓代王去死,這句話還真就好似被老天爺聽到了,活活把代王咒死了。沒多久他吐血而亡,如今王位空缺,陛下有意封周豐都做代王,問他願不願意改回他劉家的姓氏。
則為離間這對父子,令他們互相懷疑。
良娣鄭朝吟笑著把茶敬到趙璇兒手邊,噗嗤一笑:“你們放心好了,我一定不會把真實情況說給他們聽,必會胡編亂造一番,亂他們陣腳。”
屋外的芭蕉葉子隨風飄動,有一寸地方日光照不到,趙璇兒疑惑道:“你不打算幫你的夫家人。”
“當然了。”她的目光靜靜地掠過芭蕉葉,“我還等著做你周家的兒媳呢。”
她話音才落,芭蕉葉子突然被人掀開了,裡頭出來個人。周豐城氣沖沖地從窗邊跳進來:“誰要娶你?一聲不吭嫁了個比你大二十幾歲的老男人,不知廉恥,誰還要娶你?”
鄭朝吟幽幽地看向他,握住他的手,比到他唇邊,掰著手指做了個噓的東西。趙璇兒看這氣氛,瞬間覺得害臊,有眼力見地直接溜了。
周豐城也覺得自己可笑,萬種脾氣還沒能發出來,先被這個女人引著上了床榻,脫去衣袍,在她身上迷亂地著了道。風聲進進出出之間,他感覺自己的面目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猥瑣老矣的男人,心口抽痛。
他抬起女人的下頜,想著等著吧,遲早有一天我也要你像我這般不痛快,你休想這麼容易就得到我的原諒。
戌時晚飯,周豐城藉著僕役佈菜的時機送了她一對玉筷子,消失兩天的李安寧又回了趙璇兒身邊,家主坐在主位上凝視著這些小輩。
而周豐都,當眾拒絕了封王的請求。
理由是,水土不服。
代王的封地盛產黃花,他偏偏對黃花過敏得厲害,蜜蜂採蜜,蝴蝶散粉,吃甚麼東西都逃不了黃花的粉,一到那裡渾身紅腫,厲害的時候還會長瘡。
周豐都和周豐城是親兄弟,原都出自劉家,還是武帝的第五代孫,但是,百年朝代更疊,他們早就在好幾代前就已經走到邊緣,父母貧困,空有劉家王孫之名,實則做的是納鞋底、彈棉花的活計。
被周遼收養以後改了姓,才有了今日的風光。
周豐都心知肚明,誰能給他榮華富貴。貪此時的王位,將來可能淪為庶民。老實本分地在這做一個好兒子乖兒子,將來未必不能及王侯之位。
只有周豐城頗有微詞,覺得他是假清高。
初秋時節,周家人舉止得體地送走了良娣,擺了很大的排場,錢也是流水一樣花出去。管賬房的老人不免感嘆道:“劉家人都不給我們面子!還給他們面子做甚!索性早早殺了這個良娣,也省得白破費這一場去伺候他們。”
“忒!就知道跟一個女人較勁!”
天真的要涼了,庭院裡的風一波一波吹過來,天上佈滿了雲,有幾顆疏星,趙璇兒坐在周家最中心的屋子裡,在周遼跟前練字。她有點受寒,拿帕子擤了擤鼻涕。周遼忽然抬手喚人:“砌杯茶來。”
她捧著熱茶,不想幹巴巴地喝,索性把桌上的點心都一掃而空了。
嘴邊還有點碎渣,周遼順手給她抹去了,嗤了一聲,湊近她的臉來了一句:“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兩人啞然失笑。
她十三歲的那年,周遼在外打仗,一年都不在家。那一年正是她的身量突飛猛進的時候,吃得多,個頭也長得快,高了很多,也胖了一圈。儘管後來慢慢就自己苗條了回去,那時也夠讓人吃驚的。
周遼看著她天天喊餓,一天四五頓正餐,突然笑著湊過去,來了一句。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
他太久沒說這句話,趙璇兒的臉紅了,看向他,又看向外頭那些已經收起來的名貴駿馬、氣派排場。她在等著,等著這個男人的兩片薄唇裡吐出娶她的話。
可他只是挑了挑眉:“我臉上有字嗎?”
“哼。”她委屈地把頭一低,差點哭出來。
周遼又道:“你到底甚麼時候和李安寧和離!”
她不能親了他,趴在他懷裡抱著他的腰,卻不給他一個名分。周遼雖然鬱悶,卻理解她不好意思跟那姓李的開口,總歸她是愛他的,做人要善於體諒一個愛你的人。這些日子,他一直等著她嬌羞地拉著他,在這微風正好的竹簾下,扭扭捏捏地問他怎麼還不娶她。
到時候他就順水推舟,把她和李安寧和離的事情提了。
趙璇兒卻不知生得哪門子氣,狠狠將茶杯一摔,走了。
她心底有氣。
周遼都不提娶她的事情,居然還好意思逼她和離。難道她要放著正頭娘子不做,給他周遼做一個沒名沒分的嗎?他怎麼可以為了自己的一世英名,不顧她的面子。
明天是她的生辰,後天是他出徵的日子,現在不說,打算甚麼時候說呢?
萬一他一去就不回來了呢……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兩人鬥了前所未有的氣,和七八歲的孩子在書塾裡一定要坐得遠遠的一樣,兩個人在她的生辰宴上也坐得不能再遠了。三車金絲牡丹送過來,充點她的花苑,卻傲氣地揚著臉,一句話不跟她說。
安寧從中調停,勸叔父不要那麼鋪張,也勸她謝謝叔父的恩賞,他們卻隔著人群悶悶地吃酒。
她吃的酒和別人不一樣。
葡萄美酒在夜光杯裡幽幽地晃動,反映著月光。這是專門給她釀的,裡頭碾碎了很多瓜果,飄逸著可人的花香,甜味遠遠大於酒味。
溫和,吃不醉人。
她冷笑了一聲,搶過了安寧手裡的烈酒,一口飲盡。
吃了一杯,周遼還是冷漠地該吃吃該喝喝。吃了兩杯,周遼只是轉頭跟人家說話,看都不看她。吃了三杯……
趙璇兒突然感覺天旋地轉,哇一聲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