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扶屍蠱回不去了。
飼蠱人斷斷續續地燒了一整日, 上?午剛退熱沒多?久,便重新起了熱,甚至越燒越厲害。
秋滿摸著他滾燙的額頭, 苦思?冥想了一下午,實在想不通為何此人喝了藥反而燒得更嚴重。
“你?以前是?不是?不經常生病?”最終, 她只能想到?這一個理由,自言自語,“不經常生病的人突然生起病來,確實會比尋常人病得更厲害。”
飼蠱人攥著她的手,眼尾因高?熱而持續發紅, 喉嚨乾啞, 不太想說話,但還是?誘導性地“嗯”了聲。
秋滿狐疑地瞅了他半晌, 無論怎麼想, 都很?難將此人和“生病”這兩個字聯絡到?一起。
只是?平常地睡了一覺, 怎麼會莫名其妙發熱?
這個天?氣,夜裡即便不蓋被子也不會著涼啊。
但眼下事實如此, 她無法睜眼說瞎話, 就當他倒黴捱了這麼一遭。
“那你?好好休息, 我去看看聽岫的藥煎好沒。”
他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
秋滿起到?一半, 又重新坐回去,默了片刻,俯身過去用手背貼了貼他的臉頰, 解釋道:“我剛用冷水洗的手,敷一敷,你?是?不是?會舒服點?”
他怔了怔, 燒紅的眼尾不由彎起,灼熱手心覆在她冰冷冷的手背,再次“嗯”了聲,沙啞道:“很?舒服。”
手心手背被前後夾擊,涼冰冰的手很?快發起熱,她抽回手,語氣平淡道:“我去給你?換個冰帕子。”
等她離開後,飼蠱人揚起的眼尾重新拉平,側眸看了眼空蕩蕩的掌心,上?面似乎還殘留幾分屬於她的微涼觸感。
他面無表情地抬起手,將掌心覆向額頭,一絲絲淺淡的藥香縈繞鼻尖。
生病果?然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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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滿越想越不對勁,上?午聽岫去醫館給他抓了兩副藥,結果?他喝完後反而熱得更厲害,午飯也沒胃口吃,只喝她遞的水。
她在門口站了會兒,順著走廊去了廚房,看見聽岫正搖著蒲扇煎第二副藥。
“小?滿姐,你?怎麼來啦,藥還沒煎好呢。”
秋滿本想問“你?抓藥的藥方誰給的”,突然想到?飼蠱人耳力極好,到?嘴的話嚥了回去。
“我就看看。”她面不改色地說著,用帕子包住藥罐蓋子拿起來看了眼,“一次煎這麼多?藥?能用完嗎?”
“啊?這些是?公子讓我抓的藥,都要?一罐煎完的。”聽岫毫無防備,老?老?實實地將真相交待。
秋滿若有?所思?,將蓋子放回去,抓起中午殘留的一些藥渣,看似只是?無聊隨手抓的,不經意道:“他以前不經常生病吧。”
聽岫仔細想了想,肯定道:“至少三年內,除了每季發病外,其餘時候公子健康得很?。”
公子內力高?,本身也算半個大夫,身體更是?百毒不侵,輕易無法生病,除非他自己……
想到?這,聽岫驀地住了腦,因突然發現真相而微微睜大眼睛,略顯慌張地瞅了眼秋滿,見她神色如常,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異常,心下鬆懈,彆扭地補救。
“不過也可能我記錯了,有?時候我一出門就是?好幾天?,公子即便病了我也不知道。”
“這樣啊,那你?先煎藥,我去給他洗些櫻桃,喝完藥嘴裡苦得很?,吃些甜的壓壓比較好。”
秋滿將藥渣放回去,心中有?了數。
即便沒有?學過醫術,可她在藥莊待了足足十二年,試過無數次藥,每種藥有?何藥效她一清二楚。
這些藥渣她雖不能完全分辨,卻也能察覺出來其中幾味藥並非退熱用的。
蝴蝶很?好,竟然捨得給他自己下重藥。
他圖什?麼?
……
聽岫端著藥送去房間時,秋滿正在專心挑櫻桃,有?些大的一看汁水就很?足的放一碟,小?的放另一碟。
飼蠱人喝完藥,秋滿便端著那碟大櫻桃過來,看著他吃完兩顆後,才慢吞吞地開口:“真真準備明天?去京都。”
他看她一眼,這事兒他知道,啞聲道:“我已?經安排了人送她們。”
“哦,不過你?現在燒得厲害,若是?坐馬車的話,路上?太過顛簸,不利於你?養病。”
秋滿捏著一顆櫻桃送進嘴裡,咬了滿嘴的酸甜,聲音略顯含糊:“要?不你?先留在商州養病,等病好得差不多?再出發吧。”
他動作一頓,到?手的櫻桃緩緩放了回去,哪怕此時高?熱,眼睛依舊濃黑攝人:“你?想說什?麼?”
秋滿眨了眨眼,櫻桃核在舌尖滾動幾次,她吐在帕子上?,真誠道:“我打算明日和真真一起走,要不咱們京城見?”
飼蠱人眼睫動了動,掀眸看她。
未等他開口,秋滿不容抗拒地將餘下的櫻桃放進他手裡,起身,語氣平和而又溫柔地叮囑。
“你?還燒著,身上?太熱,這個天氣兩人一起睡只會更熱,不利於你?退熱,今晚我去你?房間睡,明日早上起床時也不會驚醒你。”
說完,沒給他機會挽留,轉身便走。
飼蠱人手裡攥著她給的櫻桃,黑眸緊盯未闔上?的門,眉心微蹙。
秋滿回屋後便將門窗從裡面鎖死?,確定不會被人從外面弄開,這才安心躺下。
為了防止他半夜使用別的手段進門,她特?地熬了半t?宿才閤眼。
秋滿不想自作多?情,可她總覺得他這場反反覆覆的高?熱,或許和自己脫不了關係。
翌日,她醒得遲些,檢查門窗沒有?任何異樣,這才開啟門。
果?不其然在院子裡看見臉色恢復正常的飼蠱人,以及正在往馬車上?搬東西的聽岫和定微。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衣,大約是?體熱,長髮難得攏成一束高?高?紮起,因為不常束髮,隨身未帶發冠,便用她的舊髮帶束髮,額前乾淨利落,臉色略顯蒼白,眉眼卻依舊漂亮。
很?有?幾分少年氣息。
秋滿感到?稍許意外,多?看了他幾眼才神色如常地關心道:“蝴蝶,你?的熱退了嗎?”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見她還肯主動開口,下一瞬便來到?她身邊,拉起她的手搭到?自己額頭。
只比她的肌膚燙一點點,比起昨日能把雞蛋煮熟的熱度,今日這樣的低熱已?經足夠令她側目。
一個晚上?就把熱降下來了?
秋滿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手法,懷疑地摸了幾下他的臉,又探了探他手心的溫度。
並未用冷水或者冰塊強行降溫。
她抽回手,不動聲色道:“還有?些低熱,不需要?再休息幾日?”
“不必。”他的嗓音還有?些高?燒後殘留的沙啞,“我的身體我清楚。”
只是?放了些血,用內力催著藥效退卻而已?。
頓了頓,他又道:“宋真上?午來找過你?,不過你?尚未睡醒,她便先回去了。”
秋滿摸了下鼻子,昨晚確實睡得遲:“那我去收拾一下東西……”
“你?想和宋真一起走?”他沒有?攔她,倚著門框,深熱的目光無時無刻不在追逐著她,“可惜遲了,她們已?經走了。”
秋滿回頭:“?”
“神醫的時間十分寶貴,她們自然要?抓緊時間趕往京都。”
退了熱後,他整個人便回到?往日運籌帷幄的模樣,加上?今日一反常態地束起長髮,周身更是?多?出幾分撓人的散漫隨性,乾淨眉眼微斂著,意味不明地笑了聲。
“不過,我身體不好,這幾日不方便走陸路,所以接下來我們走水路。”
如此一來,便更不會和宋真她們碰上?。
用她昨天?說的話噎她,秋滿再次深刻認識到?蝴蝶的心機有?多?深。
但她很?快回敬:“既然你?身體不好,那接下來我們還是?繼續分開睡比較好,你?也好專心養病。對了,最近少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這個亂七八糟的東西具體指什?麼,他們都知道。
飼蠱人:“……”
身體反應這種事,確實不在他的自控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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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商州到?京都,若是?著急趕路,走陸路與水路都差不多?二十五日左右便能到?。
飼蠱人不著急回京都,這一路便沒有?太趕。
秋滿第一次坐船,頭一日有?些不習慣,之後便迅速隨遇而安,閒著沒事還能撈個躺椅放在船尾陰涼處吹吹海風,看看話本子。
楚作安前段時日被宋一一按著腦袋寫完了《夫君》下冊,秋滿這兩日看得如痴如醉。
聽岫上?船前特?地給她備了暈船藥,結果?她沒用上?,反倒給他自己用上?了,上?船兩三日便吐得不成樣子,最後只得隨便找個碼頭,自己走陸路跑了。
船行了七八日後,終於順利抵達潞州,之後便要?改行陸路。
“小?滿姐,公子!我在這!”
聽岫早早便趕到?潞州,提前備好馬車等在碼頭,見著從船上?下來的幾人便跳高?揮手,引得周圍不少人側目。
“我打探過潞州有?哪些好吃的,客仙居酒樓名頭最響,想吃還得提前預約,我估摸著你?們也快到?了,昨天?一早便去訂了一桌。”
幾日不見,傻狗依舊活蹦亂跳,熬了兩個大夜的定微羨慕極了。
他這幾日天?天?吃魚,快把自己吃吐了。
得空還得盯梢船上?有?沒有?混進不懷好意之人,他已?經往海里扔了四五個人,魚都比他吃得好。
幾人坐上?馬車往城裡走,定微困得不行,鑽進馬車霸佔小?榻倒頭就睡,外面換聽岫駕車。
秋滿和飼蠱人沒有?打擾定微補眠,也跟著坐到?馬車外面,一路看著潞州城熱熱鬧鬧的景象。
恰好今日宜嫁娶,進城沒多?久,幾人迎頭便見一行迎親的隊伍,前頭的人紅紅火火地敲鑼打鼓,一身紅衣的新郎官端坐高?頭大馬,面上?神情隱沒於熱鬧的氛圍中。
為了不耽誤迎親喜事,聽岫特?地將馬車往旁邊停了停,讓對方先走。
“誒?”
秋滿注意到?新郎官面上?的神情,不禁納悶:“成親不是?大喜事麼?怎麼新郎官看著反倒像是?在辦喪事?”
圍觀的百姓們似乎知道些什?麼,沒有?高?聲大笑,反倒竊竊私語。
聽岫捅了捅她胳膊肘,示意她往後看。
待迎親隊伍走得近了,秋滿這才注意到?後頭的新娘喜轎。
轎子外邊圍了一圈五顏六色的花,轎頂四周全部鑲有?細長的珍珠簾,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能看見轎子裡抬著的是?什?麼。
是?一尊靈牌。
敲鑼打鼓聲漸行漸遠,周圍討論的聲音不再剋制。
“真是?造孽啊!人死?了知道回心轉意了,早先幹嘛去了?”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現在娶一尊靈牌回家供著有?什?麼用?”
……
馬車繼續往前,人聲被甩到?身後,聽岫來得早,又擅長打聽訊息,迫不及待要?和秋滿分享這樁爛事。
“剛才那新郎官小?滿姐你?瞅見沒?本朝最年輕的知州李修,此人與柳家三姑娘柳凝青梅竹馬,兩人打小?訂的娃娃親,可惜這位李修李知州堅持認為自己只是?把人當妹妹,多?次當眾拒絕柳凝,不惜給人難堪。”
“柳凝此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論科考,她成績也不比李修差,偏偏腦子糊塗!竟然婉拒了調任,寧願留在潞州城做李修的小?副手,就盼著能以真心打動他。”
“誰知前兩個月李修從鄉下接了一位新寡的表妹回府,這位表妹經常陷害羞辱柳凝,李修也是?個腦子蠢的,表妹說什?麼他信什?麼,因此傷了柳凝無數次。”
“前幾日,與李修有?舊恩怨的一名劫匪綁了李修表妹和柳凝,讓他交贖金,只能贖一個。”
“李修認為自己提前布了兵,不懼威脅,又不肯承認自己在意柳凝柳凝,便選了他那表妹。”
“結果?小?滿姐你?也看見了,那劫匪竟是?個說一不二的,得知李修選了表妹後,當場便拉著柳凝姑娘跳了崖,兩人皆屍骨無存!”
“現在好了嘛,李修終於發現自己早已?對這位未婚妻情根深種,眼睜睜看著心上?人就這麼死?在自己面前,當場發了好大一通瘋,最後甚至不顧柳家人意願,硬是?在柳凝頭七這天?把她靈位強娶回家。”
聽岫唏噓:“人死?了知道後悔了,早幹嘛去了?要?我說,硯師兄還是?太有?閱歷,他寫的那些書?是?真有?用,這李修若是?看過硯師兄的話本子,但凡看進去半分,也不至於將柳凝姑娘害至如此地步。”
秋滿深以為然,她這幾天?已?經把《夫君》下本看完了,氛圍烘托到?這兒,也不禁發表幾句感想。
“有?些傷害已?經造成,事後如何挽回彌補都沒用,更別說這李修生生害死?柳姑娘一條命。”
她沒注意到?,在她說這句話時,身旁的飼蠱人驟然抬眼看向她。
“可不是?麼,不過我覺得那柳姑娘可能沒死?。”聽岫對周圍一切渾然未覺,湊近她,嘀嘀咕咕,“話本子裡都這樣寫,女主人公落崖但沒死?成,失憶後和另一個人成了親,幾年後男主人公偶然遇見她,悔不當初,兩人又開始新一輪的糾纏。”
秋滿好笑地拍了下他腦袋:“話本是?話本,現實要?以死?者為大,柳姑娘人都死?了,這般無憑據地胡亂揣測,實在不好。”
聽岫連忙雙手合十向天?拜拜:“實在抱歉柳姑娘,我不是?有?意的。”
幾人很?快行至客棧,聽岫去後面停車,他不知道秋滿和自家公子這幾日分房睡,早早給他二人訂了一間房。
等秋滿領著門牌推開房門,發現飼蠱人和她拿著同樣的門牌時,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他倒是?神色自若,抽出她手裡的門牌,問她:“今晚你?想睡裡側還是?外側?”
秋滿:“……”
她又想拍聽岫腦袋了。
她不說話,飼蠱人便走近,抬手將她身後的門合上?,微低著頭看她。
“滿滿,我的病已?痊癒。”
所以不用擔心他的身體反應會令病情反覆,他們可以繼續一起睡。
秋滿不太想和他睡一張床,他身上?太熱,控制慾還強,總不肯讓她離開半分。
“我t?覺得還是?……”
眼見他充滿貪慾的目光落到?自己唇上?,她立刻改口:“裡側,我睡裡側。”
他一向想要?就要?得到?,秋滿以為他會吻下來,未曾想,他確實吻了,只是?輕輕吻在她眉心。
好輕,像初冬落下的第一片雪花。秋滿眨了下眼。
“滿滿。”他垂眸注視著她的眼睛,低聲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不會像那個李修,眼睜睜看著心上?人死?在自己面前卻什?麼都做不到?。
也不會像楚作安話本子裡的男主人公,等到?妻子死?後才幡然醒悟,懊悔莫及。
扶屍蠱喝下太多?別人的髒血,兀自嘔吐許久,叛逆得連他這個主人也不願搭理,直到?前幾日才堪堪穩定下來。
算算時間,今晚便可以把它放回秋滿體內了。
她很?快便能變回正常人。
“公子,小?滿姐!你?們在裡面幹嘛呢?該去吃飯了,我訂的那間包廂過時不候的啊!”聽岫在外面餓得猛猛拍門。
飼蠱人鬆開手,面色不虞地去開門。
秋滿在他身後,怔然望著,復而抬手摸了摸好似還在發燙的眉心。
……
這天?晚上?,秋滿久違地做了個夢。
夢裡她變成楚作安話本里的那位女主人公,被丈夫冷待,傷害,至死?才醒悟。
唯一的區別是?她沒死?成,即將入棺之際,一隻美麗的金色蝴蝶突然出現,蝶翅輕盈,靈巧地落在她鼻尖,金色複眼直直望著她的眼睛。
它竟然開口說話了:“滿滿,我很?想救你?。”
秋滿被夢控制,無法回應它,只能聽它自言自語:“可是?我做不到?。”
它痛苦地扇動著翅膀,每一隻觸足都在為抗拒本能而掙扎、顫抖。
“蝴蝶破繭而出後,是?無法重新回到?原來那枚繭中的。”
“滿滿,你?是?我的繭,我回不去的。”
棺材厚重的板落了下來,將她和金色蝴蝶一起囚禁在狹仄的棺中,黃土一捧接一捧灑上?棺木。
秋滿在一陣難以喘息的窒息感中醒來,睜眼便見將她死?死?纏在懷中的男人眼也不眨地盯著她,狹長眼尾泛起薄紅,黑色瞳眸裡翻滾著濃烈的掙扎、懊恨、自我厭棄。
以及無法忽略的惶惶不安。
他上?一次發熱時的情景歷歷在目,秋滿下意識將手搭上?他額頭,睡眼惺忪地問他:“怎麼了?眼睛這麼紅,是?又起熱了嗎?”
他怔住,一瞬間喉中湧起無法吞下的酸澀與哽咽。
扶屍蠱回不去了。
他救不了她。
可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卻是?關心他有?沒有?再生病。
作者有話說:最後的暴擊結束
滿寶好,媽媽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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