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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聽岫可能沒有騙她。

2026-05-17 作者:雨觀春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聽岫可能沒有騙她。

石板路上殘留的雨水氤透薄薄的紙張, 墨漬如逐漸暈染成一塊塊黑斑。

秋滿回來的路上買了一大包新鮮桑葚,準備分一半給?聽岫,故而還沒到門口便跑了起來, 將飼蠱人和定微甩開一截。

她都進了門,他和定微還在後?面慢悠悠地走著。

秋滿吸了口氣?, 極力忽略紊亂的心跳節奏,目不斜視地把腳邊的紙張拾起,接著又加快步伐把前面的幾張一併收起。

等到飼蠱人進門時,她已經把這幾張紙揉吧揉吧塞懷裡了。

聽岫看出她的意圖,在她撿起第一張紙時便“啪”地一下將書匣合上, 掛上鎖, 眼疾手快將東西塞進雜物堆裡。

除了書匣裡少了幾張紙,其餘一切恢復最初的模樣。

待飼蠱人進門時, 秋滿正在和聽岫分桑葚。

兩人神?色看似正常, 實際上分桑葚的手都在細微顫抖。

死手, 冷靜。

秋滿和聽岫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這樣慌亂的情?緒。

一個是被這意外猝不及防地打懵了,還沒想好該如何面對, 另一個是怕搞砸公子的好事又被罰, 於是兩人就這麼殊途同歸地保持了堪稱麻木的緘默。

“洗洗再吃。”

飼蠱人剛走近, 便瞧見這倆吃貨同手同腳地往嘴裡塞桑葚,順手拿掉秋滿唇邊的那顆桑葚, 神?色略顯無奈:“什?麼東西都隨便往嘴裡放,髒不髒?”

秋滿眼神?閃了閃,順從地放下手, 又怕懷裡藏的那幾張紙露餡,立刻抓起聽岫的胳膊把人往後?院拉:“我和聽岫去洗桑葚,等會回來再分你和定微。”

飼蠱人沒答, 目光落在她抓著聽岫胳膊的那隻手上。

秋滿不知怎麼的竟然注意到了這一點,她停頓了一下,隨後?更?緊地抓起聽岫,兩人幾乎是落荒而逃。

飼蠱人莫名地看著他倆逃往後?院的背影。

後?院。

聽岫嘩啦啦打著水,被剛才那一出嚇得滿頭大汗,這會兒總算稍微緩了過?來。

秋滿把手泡在冷水裡,懵了很久的腦袋逐漸醒過?神?。

盆裡的水倒映出一張略顯呆滯的臉,她抿了抿唇,不悅地拍了下這盆水,漣漪打散水裡的那張臉,大把的桑葚倒進水裡攪啊攪。

“聽岫……”

正在舀水的聽岫立馬朝她豎起一根手指,表示“噓”,用口型告訴她:“公子耳力很好。”

秋滿詫異,同樣用口型回他:“有多好?”

聽岫無聲?道:“這裡,說?話?,他能聽見。”

秋滿:“……”

好恐怖的男人!

若是如此,那他們平時在院子裡聊些什?麼,他豈不是聽得一清二楚?

諸多畫面從她腦海一一滑過?,秋滿開始心驚膽戰,自己以前沒揹著飼蠱人說?過?他什?麼壞話?吧?

想著想著,腦子不由自主地開始遛彎。

他耳力那麼好,平時睡覺是不是會被一些奇奇怪怪的雜音弄得睡不著?

難怪很多次她醒了,他還沒醒,是因為夜裡睡不安穩嗎?

秋滿若有所思。

等兩人洗完桑葚回去,飼蠱人正在和定微說?著什?麼,見他倆回來便停下,等秋滿走近,注意到她翠竹色交領衣襟上沾到的幾顆灰點,蹙眉。

“桑葚水沾到衣裳了?”他抬手,想看看能不能擦掉。

秋滿t?心裡咯噔,懷裡那幾張紙的存在又開始燒心,連忙避開,生怕被他當場發現。

可明明是他自己乾的事,怎麼反而她因此而心虛?

秋滿心裡有些惱,剋制著語氣?,淡淡道:“可能是吧。”

她狀似不經意地低頭檢查,發現只是收紙時沾到的泥點,隨手拭了幾下。

飼蠱人看了眼被她避開的那隻手,不動?聲?色地收回,偏頭去看聽岫。

聽岫:我是誰我在哪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他低頭猛吃桑葚,齜牙裝憨時露出兩排黑黢黢的牙齒。

飼蠱人:“……”

秋滿也?看見了,她面露驚疑,低頭看了幾眼自己懷裡的桑葚,猶豫半晌,最後?忍痛把桑葚全給?了聽岫。

聽岫:“誒?小滿姐你不吃嗎?”

秋滿心虛:“我還是更?喜歡吃櫻桃。”

她實在無法想象晚上和飼蠱人說?話?時,自己一張嘴也?露出這麼兩排黑黢黢大牙齒的畫面。

但她剛才洗桑葚時也?吃過?幾顆,會不會沒注意到的時候沾到牙齒?

秋滿心驚,決定今晚還是閉嘴少說?點話?。

-

晚飯前,秋滿和聽岫又碰了幾次面。

聽岫暗中衝她擠眼睛,意思是東西藏好沒。

秋滿嘆氣?,搖頭。

她揣著懷裡這幾張“罪證”忐忑了一頓飯的時間,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些東西。

扔了吧,怕被飼蠱人意外發現。

藏起來吧,他天天睡她屋裡,她藏哪他都有可能翻出來。

前思後?想半天,秋滿腦中靈光一閃,找到任桐送她的那幾本?話?本?子,鄭重地將這些氤了水的紙摺好夾進去。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飼蠱人以前翻過?這些話?本?,想必日後?不會再翻。

因為心裡揣著這事,晚上幹什?麼都有些心不在焉,他好幾次同她說?話?,她都魂遊天外沒聽見。

偶爾聽見兩次,正要回他時腦海便控制不住地閃現聽岫那兩排黑黢黢大牙,嘴巴張開一半又及時閉起來,敷衍地“嗯嗯”兩聲?算作回應。

即便知道現在是夜裡,他可能看不見,但心理?上過?不去這一關。

可能等明天忘了這回事才能好吧,秋滿想。

周圍不知何時靜了下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想了很久的麻煩事,腦子終於後?知後?覺感到疲倦,不禁打了幾個哈欠。

外面天色濃黑,床內呼吸可聞。

她整個白日沒有睡覺,此時聽著身側人規律的呼吸聲?,身體慢慢放鬆下來,睡意勢不可擋地襲來,昏昏沉沉睡過?去前感覺到自己被人擁得更?緊。

她睡著了。

飼蠱人神?色冷鬱,黏膩目光在黑暗中一遍遍描摹著她熟睡的臉,心口被壓制許久的巨大恐慌如藤蔓瘋長,密密仄仄地纏上他手腳。

只是去了趟崔府而已,回來後?為何突然不理?他了?

更?不讓他吻她,稍一靠近,她便皺眉避開,好似很是嫌棄。

她後?悔和他一起回京都了?還是宋真說?了些什?麼,讓她對他如此避之不及?

不,不一定是宋真,明明回來的路上她還很正常,願意牽他的手,對他笑。

她是從何時開始變得不對勁的。

聽岫?他那一根筋的腦子能對她說?出什?麼不好聽的話?。

他想不通,平時自詡聰明的腦子此刻在她面前毫無用武之地。

飼蠱人唇角繃緊,更?加用力地將她攬進懷中,無論如何都無法滿足,恨不能現在便將自己剖成兩半,把她整個塞進身體裡。

即使有無數種辦法將她強行留在身邊,卻?始終無法控制她的思緒,讓她眼裡只能看見他,心裡只裝著他。

她在想什?麼,他一無所知,會不會在想如何不著痕跡地離開?

“滿滿。”他在她耳邊輕聲?喊著。

她似是聽見了,含糊地應聲?。

“滿滿。”他又喊。

“嗯……”

“滿滿。”他不厭其煩地喊她。

黑暗中,那雙美麗的長眉細微地蹙了下,大概覺得他煩,她不再回應。

他默然許久,捏著她下巴不安地吻上去。

秋滿迷濛中感覺呼吸有些困難,熟悉的糾纏感傳來,即便腦子還糊塗著,心中憋了半晚上的想法依舊不曾改變。

吃了桑葚就不要隨便張嘴,不然會露出黑黑的牙齒。

於是她無意識地咬了下去,試圖把觸碰她牙齒的東西逼走。

血腥味瞬間翻湧,黏稠的液體從唇角緩緩溢位。

他動?作凝滯,剎那間如墜冰窟,微垂的眼睫無法抑制地輕顫。

她連睡著都在排斥他。

可今天之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她的潛意識開始厭惡他?

為什?麼?從何時開始?明明今天下午之前一切都好好的。

這一刻,胸口那股藏了半個晚上的戾氣?如海嘯翻騰,他忽視舌尖的刺痛,反反覆覆地將她唇舌內外黏稠的血吮淨,最後?將額頭抵上她的,雙眸緊緊盯著她,呼吸深重,一夜未眠。

隔天一早,秋滿醒來時發現身旁人還閉著眼,猜測他是不是昨晚因為聽力太好而半宿沒睡著。

顧慮到這點,她起身的動?靜儘量放輕,抽出被壓住的頭髮,躡手躡腳地從床尾跨出去,坐在床沿準備穿鞋時,後?背黏上熟悉的熱度。

她剛睡醒便要立刻離開,以前明明會在他懷裡再多睡片刻。

飼蠱人眼神?暗下,伸出手,兩條手臂像燒熱的鐵圈,牢牢箍住她的腰,自顧自把頭埋進她頸窩,急促呼吸燒得她頸間肌膚髮燙。

秋滿大驚,回身探他額頭:“你發熱了?”

他沒吭聲?,濃黑的眼眸直勾勾盯著她,見她還願意把手貼上來,忍不住在她掌心輕輕蹭了下。

“應該是低熱。”

秋滿試了試自己腦門的溫度,差距不算太大,她以前在藥莊燒過?很多次,對起熱的症狀很瞭解。

“還是去開副藥回來喝吧,中午應該就能退熱了。”她放輕聲?音,想要把他的手從自己腰上拿開。

他不動?,好似把她當成退熱的冰塊,抱著不肯撒手。

秋滿想喊他名字,遲疑半天,不知道具體該叫什?麼,當著他的面叫他飼蠱人好像有點奇怪。

“……謝小十??”

他眼皮動?了動?,依舊沒鬆手,開口的嗓音十?分沙啞:“我不叫謝小十?。”

秋滿頓時對他生出憐憫。

這人腦子是真燒糊塗了,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肯認。

“好吧,你不叫謝小十?,你叫謝蝴蝶。”秋滿趁機夾帶私貨。

他想了想,下頜磕到她鎖骨,竟是坦然應下了這個名字:“嗯,我是謝蝴蝶。”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起熱,他的眼尾稍泛著紅,從她頸側伸出的毛茸茸腦袋微微側著,看著她時漆黑瞳仁黏糊像一灘稠得能拉出汁的墨。

秋滿看著他這副有些脆弱的模樣,不知為何心口竟然輕輕塌了下,她抿起唇,儘量用最平常的語調同他說?話?。

“蝴蝶鬆手,我去給?蝴蝶找個大夫。”

“不需要。”他的大腦前所未有的冷靜,分明看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心軟。

原來只要病了,她就會心軟。

他自己便是半個大夫,這點小熱睡會兒便會恢復,但如果能讓她心軟,願意重新接納他,再繼續燒幾日也?無妨。

“那你要怎麼樣才肯鬆手?”秋滿無奈,身上掛著這麼重的一個人,她都快坐不穩了。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衣襟下的雪白肌膚,襟口凌亂微敞,隱隱約約露出幾條細微的舊疤痕,他曾親吻過?這些地方。

“叫我的名字,滿滿。”他突然出聲?。

秋滿一頓:“謝蝴蝶。”

“不是這個。”

“謝小十?。”

他只是看著她:“滿滿,你知道。”

秋滿茫然,她知道什?麼?他的真名?

“你都沒和我說?過?你叫什?麼名字,現在這不是無理?取鬧嗎?”她氣?笑了。

她以前生病時也?沒他這麼腦子不清,非要一個不知道自己名字的人喊自己的名字,他簡直……

“謝渙。”

停留在耳畔的低啞嗓音打斷她的思緒。

“渙有冰雪融化之意,所以我的表字也?叫春雪。”

“滿滿,我叫謝春雪。”

他將頭輕輕抵在她頸邊,貼在她柔軟肌膚上的眼尾燙得嚇人,嗓音低低地說?:“我和你說?過?的。”

謝渙,謝春雪。

秋滿在頸間那股一陣一陣的熱意撩撥中,恍恍惚惚中想起,他似乎真的有和她說?過?這幾個字。

……

一個多月前,假夫子衛晏死後?,秋滿沒了教自己讀書識字的老師,飼蠱人大概是為了戲弄她,便主動?頂替了老師一職。

練字的第一日,秋滿握著毛筆端正地坐在桌前,百無聊賴地等著他教自己寫下第一個字。

但他許久沒有動?作,拿著本?書,坐在她對面盯著她看了許久,似是在思考究竟該從哪裡開始教她。

“你想好如何教我了嗎?”秋滿坐得腰痠,忍不住催促道,“要是實在不行,你就乾脆先教我寫人名。”

比如t?聽岫和定微,她那時沒想過?要知道他的名字。

在藥莊時,宋真最初教她認識的便是她們兩人的名字,這樣她認得快,記得深。

毛筆上的墨水久久未動?,終於撐不住“啪”地一下滴落在紙上,墨漬幹了一遍又一遍。

秋滿耐心即將被磨沒之際,他終於想明白什?麼,冷臉起身走向她,將髒汙的紙扔去一旁,重新抽了張新的墊在下面。

他太高了,站在她身後?時很容易便能將她整個攏進懷中,但他沒有這麼做。

他瞥了眼她乾淨的後?頸,收回目光,不帶任何雜念地俯身握住她的手,剋制著心底湧動?的燥意,一點點糾正她握筆的姿勢,彷彿真的只是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學生。

最後?帶著她蘸滿一筆墨,在紙上寫下此生教給?她的第一個字。

渙。

秋滿不認識這個字,問他怎麼讀,這個字又是什?麼意思。

“渙,通換。”

既可以是精神?渙散的渙,也?可以是渙然冰釋的渙。

可他沒有如此解釋,而是握著她的手在“渙”字旁邊一筆一筆地寫下另外兩個字:春雪。

“是春雪融化之意。”他平靜地說?,“名渙,字春雪。”

她要他教她寫人名,他便把自己的名字教給?了她。

但秋滿那會兒沉迷於描字,沒怎麼聽清他後?半句,只當是對春雪之意的二度解釋。

她未察覺到他那會兒眼底流露出的情?緒,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為什?麼偏偏教她寫下的第一個字是自己的名字。

為什?麼不告訴她“渙”字的別意,只告訴她是春雪融化之意。

為什?麼要她寫完“渙”字,還要繼續寫“春雪”二字。

為什?麼在她練完幾張紙後?,沒有將這些廢紙扔掉,而是在夜間站在桌前無聲?凝視她寫下的那些字。

為什?麼又要將這些寫廢了的、分文不值的舊紙收進自己的書匣。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一切的為什?麼他都不曾去細想。

病發醒來那日,楚作安告訴他秋滿知道他醒了,卻?沒有選擇回來,他那時十?分冷靜,並沒有太多的情?緒。

他起身進食,沐浴,然後?把自己關進書房,取出秋滿練習過?的那些紙,盤膝坐在地上看了許久,最終拿起筆,難以遏制地在這些紙上一遍遍寫下她的名字。

每落下一筆,被壓制數日的情?愫便解開一分。

謝渙,秋滿。

春雪,秋滿。

滿滿,滿滿,滿滿……

他不知道自己那時究竟藏了多少情?,對秋滿又有多少意,直到寫滿所有紙,驟然發現心口那股濃烈的情?//欲依舊無法釋放。

他太想秋滿,太想太想了。

於是他拉開門,在濃重夜色中一步步走向崔府,將熟睡的秋滿抱回自己的住處,情?不自禁地將臉貼著她的,細細感受她身體的每一分溫度,好似只有這樣才能確認她在自己身邊。

她不在乎他。

可他控制不住地喜歡她。

她甚至不需要為他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裡,只需要看他一眼,他便會更?喜歡她一分。

……

聽岫可能沒有騙她。

曾經堅定不移的那份錯誤認知被突如其來的巨石擊破,本?該牢不可破的壁壘出現一道道斑駁的裂縫,被阻擋在外的潮水奮力反撲,將人淹沒。

秋滿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作者有話說:恭喜10,快十七萬字才有自己的名字

寫完名字忽然發現不知道下一章是用真名,還是繼續用飼蠱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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