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飼蠱人悄無聲息停在她身前。
秋滿是被硌醒的。
新的一天,新的蝴蝶停在她鼻尖,察覺到她變化的呼吸,紅粉色蝴蝶振翅而起,悠悠繞著她轉了一圈後復歸蝶牆。
秋滿坐起身,摸了摸自己梆硬的後腦殼,看來昨天又在地板上躺了一夜,腰痠腿疼腦殼痛。
昨晚具體發生了甚麼。
秋滿冥思苦想,記憶仍舊只停留在拎著食盒站在門前的畫面,再往後,她是如何進的門,又是如何在地板上躺了一夜,完全想不起來。
和前晚從亂葬崗回來的情形一模一樣。
秋滿低頭看了看被扶屍蠱咬過的食指指尖,那裡只有一個細微的小孔,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她該不會以後每到晚上就會失去意識吧?
秋滿沉默片刻,很快看開了。
失去意識就失去意識吧,以前在藥莊一個月裡有半個月都在失眠,以後如果能每天準點倒頭就睡,她簡直求之不得。
只不過她也不能老睡地板,總得想個辦法讓自己睡得稍微舒服點。
秋滿疲憊地爬起來,抬頭再看向滿牆振翅的詭異蝴蝶時,居然覺得它們都變得眉清目秀起來,畢竟已經一起睡了兩晚,勉強也算睡友。
“早上好。”她說,畢竟接下來的幾天可能還要和它們做舍友。
滿牆蝴蝶靜止不動,上百雙複眼直勾勾地盯著她離開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門外,蝴蝶們才重新張動翅膀。
春末的清晨還有淡淡的涼意,秋滿出了蠱屋才發現空蕩蕩的屋子居然出奇的暖和,難怪半夜不會被凍醒。
院中石桌邊,飼蠱人換了身款式差不多的衣裳,正在慢條斯理地吃早飯,新送來的食盒擱在桌子另半邊。
聽見蠱屋那邊的動靜,他也沒有任何反應,全當院子裡沒秋滿這個人。
秋滿默默去後院打水洗漱,等她洗漱完回來飼蠱人已經不在院中了,開啟桌上的食盒看了眼,果然還有另一份早飯。
他這會兒總不會在睡覺吧?
秋滿走到他門前敲了敲門:“早上好,剩下的早飯我可以吃嗎?”
沒人回。
停了會兒,她再次敲了敲門:“昨晚的晚飯你吃了嗎?”
還是沒人回。
秋滿面不改色繼續敲:“昨天的食盒裡放了一張借條,你有看見嗎?”
“嘭”地一聲,有甚麼東西砸到門上。
秋滿懂了,他的意思是“聽見了,你煩不煩”。
哈哈,明明都那麼生氣了,還要壓著脾氣,再煩也只是砸門表達不滿。
不像藥莊裡的人,一生氣就會摸起棍子打人。
秋滿心情愉悅地吃了一頓飽飯,飯後自覺將碗筷全部洗乾淨收回食盒,等中午柳大叔來取。
做完這些,又沒事兒可幹了。
不好白吃人家的飯,秋滿在宅子裡轉了一圈,決定把後院的雜草清清。
忙活一上午,雜草清完,梅樹上多餘的樹枝剪了,小亭子也擦得乾乾淨淨,晌午的日光曬著暖洋洋。
秋滿洗淨手,午飯後便在亭子裡的美人靠上安然躺下,青草的清香順風吹過來,昏昏欲睡。
過了不知多久,她感覺眼前暗下,陽光被遮住。
秋滿睜開眼,飼蠱人正微微俯身看著她,身後長髮滑落到身前,柔軟的髮梢悄然垂在她墨綠色的衣上。
他盯著她迷茫的眼睛:“你怎麼還不出門?”
秋滿:“啊?”
飼蠱人將昨天的錢袋放她身上。
秋滿剛清醒過來,反應有些遲鈍,拿著他的錢袋,不解地又“啊”了聲。
飼蠱人輕嘖,直起身,懶得再看她蠢蠢的臉。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秋滿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柳大叔昨天說以後再出門不要讓別人發現她和飼蠱人住一起的事,雖然不知道具體甚麼情況,但秋滿早就決定一刀切,乾脆不出門,誰知道亂出門會不會給飼蠱人惹出甚麼麻煩事。
可是他剛才莫名其妙地來,又莫名其妙地走,走之前還給了個錢袋,究竟是甚麼意思?
要她繼續出門花錢嗎?
那她是出門,還是不出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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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滿決定還是出趟門,她需要給自己整兩床被子,不然天天睡地板實在難熬。
於是,臨走前她又去敲了敲飼蠱人的房門。
“我要出門了,這次出去買床被子和枕頭。”
意料之中的,裡面沒人應。
秋滿繼續:“錢袋放你門口了,昨天買衣裳的錢還剩一些,這次天黑之前我一定能回來。”
裡面的人還是沒理她。
秋滿想了想之前兩次的情況,識趣地沒有再說第三句話,不然他可能又要砸門。
走出桃花巷,秋滿便察覺到有人在看她,目光隱晦,且不止一個人。
她在藥莊裡待了十二年,時刻被人盯著,對人的視線極其敏感,故作不經意地側身看了幾眼,沒找到暗中的人。
她初來乍到,一般不會有人盯她,唯一能讓她引起別人注意的地方只有昨天在繡蘭閣發生的那件事。
秋滿心不在焉地想著,暫時沒有理會,打又打不過,跑也跑不動,還不如順其自然。
她進了鋪子買被子和枕頭,店家前一刻還在熱情地說當然可以送貨上門,一聽見送貨上門的地址,頓時笑不出來了。
連進幾家鋪子,店家們全都支支吾吾地說賣是可以賣,但真不方便送貨上門。
已經第七家了。
秋滿實在納悶,昨天繡蘭閣那些人看起來不太像是對飼蠱人畏懼如虎的樣子,怎麼今天一提到要去飼蠱人的宅子,這些店家反而個個臉色大變,委婉地找各種理由推辭?
算了,既然人家不願意,她也不能強迫,大不了自己來回多跑幾趟,就當鍛鍊身體。
秋滿抱著一套薄毯和枕頭走出門,隔了會兒忽然發現暗中盯著她的視線消失了,很久沒再出現。
“真是奇怪。”她嘀咕著走進桃花巷。
十幾步外另一條狹窄的巷子裡,兩個魁梧的灰衣男人如臨大敵地盯著巷口的青年,面色緊繃,步步後退,手卻警惕地摸向後腰彆著的匕首。
對面的青年穿了一身沒有任何蝶紋和銀飾的黑紅色長衣,陽光從他冷白的面板斜切而下,漸漸匿入陰影。
“你們這般晃眼地跟著我的蠱屍,是想做甚麼?”他瞧著他們,宛若看一隻在蛛網上垂死掙扎的蟲子。
那兩人不敢吭聲,不過飼蠱人並不在意,耳上的寶石紅蝴蝶耳飾突然間活了過來,它輕輕扇動了一下翅膀,一道紅影滑過,眨眼便出現在那兩人面前,晶瑩鱗粉撲簌而下。
兩人只覺眼前一花,瞳孔瞬間失焦,低垂著頭,語氣僵硬地回答道:“我們奉公子之命,跟蹤那位姑娘,查清她與您的關係。”
“哪家公子?”
“陸幸,知州大人之子。”
“查清後又待如何?”
“公子說,或可利用她入您蠱屋。”
說罷,兩人猛然清醒過來,意識到剛才說了些甚麼,面色駭然地倒退幾步,直到身體抵上冰冷的牆壁。
臨安富庶,廟小妖風大,這幾年亂七八糟的人常往這湊,各自心懷鬼胎,實在擾人。
蝴蝶回到飼蠱人耳上,乍看又是一枚普通的耳飾。
“倒確實可以試試。”
他輕嗤,轉身離開巷子。
巷中的兩人對視一眼,剛鬆了口氣,下一瞬,被蝴蝶鱗粉撲簌過的地方驟然泛起灼熱,眼前很快暗下,再難視物,但兩人皆不敢抱怨,還需t?抓緊時間回府上彙報,公子這次怕是要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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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滿將毯子和被子放進蠱屋,出來時發現飼蠱人門口的錢袋還在原處,以為他今日又沒出門,便過去敲敲門。
“我想再借你一兩銀子,欠條晚上回來補給你,可以嗎?”
沒人應。
她繼續:“一床被子要一兩,我沒想到被子這麼貴,昨天剩的錢只夠買毯子和枕頭。”
還是沒人應。
兩句話說完了,若再說第三句話,他可能又要生氣。
他不說話就是預設,秋滿彎腰從錢袋裡摸出一粒銀豆子,轉身出門。
不多久便抱著一床新的棉花被回來了,她將被子鋪好,重新回到飼蠱人房門前,將新的欠條放在錢袋下面壓著,慣例敲門。
“欠條和錢袋都放在你門口,我去後院曬太陽,有事的話喊我一聲就行。”
說完,原地等了片刻,沒人回應。
預設他聽見了。
秋滿抱著小毯子去了後院,在有太陽的那邊找了個合適的位置躺下,調整好姿勢再將毯子往頭上一蒙,又是幸福的一天。
呼吸逐漸趨於平緩,水藍色薄毯嚴嚴實實地蓋住她上半邊身體,將多餘的陽光擋去。
院中飛來幾隻蝴蝶,有人緩緩抬步走上臺階。
飼蠱人悄無聲息停在她身前。
一隻粉色蝴蝶在他眼前飛了一圈,之後稍稍降低高度,繞著美人靠上矇頭睡著的女人轉了轉,最後安穩地停留於她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沉睡中的少女似有所覺,手指不自覺地顫了下,而後恢復平靜。
飼蠱人居高臨下地瞧著她。
他還是不太理解,她小蜜蜂般忙忙碌碌跑了一下午,結果最後就花出去一兩多,比昨天花的錢還少,現在還心滿意足地跑來這裡睡覺。
知道自己快死的人,不是應該死前好好瀟灑快活一番麼?她怎麼看起來反而更愛睡覺?
難道是她覺得還能活兩個月,想留到最後幾天再快活?
飼蠱人沉吟片刻,抬手掀開她頭上的毯子,看見她被嚇醒後臉上一瞬間流露出驚慌的神色,唇角微微翹起。
看清是他後,秋滿臉上的驚慌褪去,恢復了往常的平和,略顯惺忪的眼眸疑惑地望著他,像是在問他“有甚麼事嗎”。
“你快死了。”
飼蠱人滿懷惡意地開口,只是嗓音依舊冰涼,讓人覺得他只是在平鋪直述一個事實。
秋滿“哦”了聲:“我知道啊。”
他早就說過這句話。
飼蠱人:“最多還有三天。”
秋滿:“?”
前兩天不是能還活兩個月嗎?
見她神色終於有了些許變化,飼蠱人眉梢輕揚,涼涼道:“扶屍蠱發作後,會讓你死得更快。”
秋滿了然。
扶屍蠱昨晚發作過,所以她能活的時間更短了。
飼蠱人將她變化的神色盡收眼底:“你沒有甚麼想說的?”
“有啊。”秋滿抱著毯子,惋惜道,“被子和毯子白買了。”
要是早知道還剩三天可活,她這幾天就直接睡地板了,何必浪費那麼多錢買這些東西。
他一看就不像是會用別人用過的東西,等三天後她死了,他定會把她用過的東西直接扔了。
顯然她的回答不是飼蠱人想聽到的,眼睛黑沉沉的,語氣更冷了幾分:“這就是你的臨終遺言?”
啊這。
他怎麼看起來好像更不高興了。
秋滿斟酌道:“那……也可以不是?”
飼蠱人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秋滿默默和他對視,突然想起確實有臨終遺言這麼回事,她倒真有一件事想拜託他,只是要辦成這事兒太危險了,可能會給他惹來大麻煩,她沒想好到底要不要說。
她猶豫的時間並不長,但飼蠱人耐心有限,折騰一通卻沒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冷笑一聲,神色陰鬱地離開此地。
走之前又一次將錢袋丟給她,並且留下一句話。
“三天之內若是用不完這袋錢,待你死後我便將你的屍體扔去亂葬崗餵狗。”
秋滿看了看他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懷裡沉甸甸的錢袋,滿腦袋問號。
怎麼還有非逼著別人花他錢的人啊?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