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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她用二兩銀子,就這麼把自己的……

2026-05-17 作者:雨觀春

第3章 第三章 她用二兩銀子,就這麼把自己的……

柳閒走後,前院便只剩秋滿一人。

被關了十二年,乍然得到自由,秋滿有點不習慣,好奇地前面走走,後面溜溜,看見甚麼沒見過的都要停下稀罕一會兒。

飼蠱人的宅子在桃花巷這個富人巷其實不算大,但對秋滿這個沒怎麼見過世面的人來說已經屬於巨大了。

宅子後面是幾座被池水環抱的假山,旁邊佇立了一座小亭,附近種了一圈梅樹。

這會兒正是春末,梅樹空蕩蕩地掛著枝,地下的草乾乾淨淨,沒有半點腳印,估計平時沒甚麼人來。

前面是主廳,繞廳一週是幾間房,飼蠱人住在左邊那間房,向陽,寬敞的院子裡種了些秋滿沒見過的花草,有幾隻蝴蝶正躲在花蕊處小憩,很有歲月靜好之意。

他隔壁就是蝴蝶屋,對面是廚房和浴室,另外兩間房秋滿沒再看,她在院子裡站了會兒,猶猶豫豫地敲了敲飼蠱人的房門,細聲問:“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盆嗎?”

飼蠱人沒理她。

她又問:“我身上的衣裳有點髒,想洗一洗,可以用你院子後面的小池塘洗衣裳嗎?”

飼蠱人還是沒理她。

秋滿一鼓作氣:“洗衣裳需要皂角,我可以再用你一點皂角嗎?不會用很多,你可以當我借的,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會還你……”

緊閉的雕花門“吱呀”一聲響了。

門只開了一點,透過半掌寬的門縫,秋滿最先看到的是繡著暗色蝶紋的交領裡襯,再往上是被門擋住的半張冰冷的臉。

走廊遮住落下的陽光,門縫裡那隻狹長鳳眸略顯陰翳,漆黑瞳底瀰漫著午睡被吵醒的淡淡戾氣。

“三句話之內,你最好說完。”

聲音也冰冷得恐怖。

秋滿稍稍有被嚇到,匆匆垂下目光,避開他那有些陰冷的目光,鎮定下來後簡短道:“你能再借我點錢嗎?”

他之前說晚上再取蠱,下午這段時間她沒甚麼事,想出去買件比較便宜的新衣裳就更好了。

春末不算很熱,但她畢竟在亂葬崗躺了將近兩天,身上多少有點味,衣裳也很髒,她實在不想這樣出門,想把自己弄得乾淨點。

就算是死,她也得乾乾淨淨地去死。

“借的東西我以後都會還你,你要是不信,我們可以立個借據。”秋滿想了想,補充,“不過我不太會寫字,借據可能需要你來寫。”

“不需要。”

反正她也活不過三天,他還不至於和一個死人斤斤計較。

飼蠱人直接扔給她一個錢袋,甚麼也沒說,啪一下關上門。

錢袋是黑色的,上面也有蝴蝶暗紋,看來這位飼蠱人很是鍾愛蝴蝶,布料摸起來很舒服,比秋滿身上的麻衣手感好太多倍。

秋滿拉開袋口看了看,滿目震驚。

錢袋裡不是金豆子就是銀豆子,滿滿一大袋,難怪這麼重。

他竟然如此大方,隨手就給她這麼多錢,竟不怕她拿了錢就跑嗎?

他果然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剛才一定是因為被她吵醒了才那麼嚇人。

秋滿暗暗發誓絕不辜負他的善良,然後對著緊閉的房門鄭重道謝:“謝謝你,我會早點回來的。”

門內,飼蠱人輕嗤。

她想遲點也不行,等天一黑,扶屍蠱自會準時帶她回來。

-

秋滿去後院的池子裡將身上的髒處勉強擦乾淨,頭髮也簡單地洗了洗,帶著一身清爽的溼氣拉開了宅子的大門。

桃花巷很長,巷子幽靜偏僻,她走了小半盞茶的時間才走出這三座宅子的範圍,再往前終於能看見人影。

走出巷子的瞬間,她看見林立的茶樓酒館,熱鬧的街邊小市。

光彩奪目的小風車打著轉從她面前輕飄飄飛過,賣糖葫蘆的老人三步一吆喝,三兩攜伴的年輕女子歡聲嬉笑,飄搖的薄紗掠過她的鼻尖,留下鮮甜的香味。

沒有人在意角落裡渺小的她。

眼前那些陌生的面孔,漸漸從扁平的大餅變成飽滿而有活力的桃子、梨子,秋滿非常喜歡桃子和梨子。

她們路過,隨意看她一眼,飄飄移開視線。

秋t?滿臉上的笑卻越來越濃。

以後再也不會有無數雙眼睛藏在暗處盯著她的一舉一動,束縛手腳的無形枷鎖在這一刻無聲碎裂,她小心翼翼地邁出腳,慢慢將自己融入熱鬧的人群。

六歲前見過的一些稀奇小玩意重新出現在她眼前,讓人滿心歡喜,秋滿努力剋制著花錢的衝動,這錢不是她的,不好亂花,還是得先買身新衣裳,不然街邊小販們都嫌棄她。

布衣鋪子太多,她看花了眼,挑來挑去不知道該選哪家,最後挑了家人最少的。

她剛進門,幾雙眼睛便落在了她身上,意味各不相同,她能分辨出其中的鄙夷和嫌棄,也有不以為意的。

唯一一道略帶善意的目光來自櫃檯後面一位稍顯豐腴的簪花女子,大概是這家鋪子的老闆,不算年輕,但也絕不老。

簪花女子熱情地迎上來,毫不嫌棄地拉著秋滿的胳膊問她是不是要買成衣,鋪子裡有幾套正好適合她。

“我想買兩套換洗,沒有別的要求,耐髒就行,儘量便宜些,有合適的嗎?”

秋滿對那些微妙的目光視若無睹,心平氣和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當她說出“耐髒”和“便宜”這兩個詞時,落在她身上的另外幾道視線頓時變得明顯,但那些人沒有多看,很快移開目光繼續幹別的事。

反倒是剛從二樓下來的一位華衣男子,裝模作樣地搖著手中的摺扇,倚靠樓梯扶手,狀似不經意般開口:“婁掌櫃做生意還真是不挑人,誰都能隨便走進您的繡蘭閣呢。”

簪花女子婁掌櫃好似並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只柔柔抬了下手,撫摸著鬢邊的牡丹,眼波流轉間看誰都笑眯眯的:“陸公子這說的哪裡話?進門皆是客嘛,我們做生意的,最忌諱把客人往外推呀。”

說完,又對秋滿道:“姑娘,你剛說的我都聽清了,要耐髒和便宜的對吧?正好我們鋪子裡有一套被退回來的成衣,顏色雖暗了些,可正好符合你的要求,你要不要看看?”

秋滿“唔”了聲,還沒說話,那姓陸的華衣男子便刺了聲:“婁掌櫃,你不會真以為這位穿了一身乞丐服的姑娘能買得起你繡蘭閣的成衣吧?你看她瘦成這樣,怕是連飯都吃不起,真能買得起繡蘭閣的成衣?”

這次秋滿確實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華衣男子自然沒錯過她的眼神,自覺有被冒犯道,豎眉道:“小乞丐你這是甚麼眼神?難道小爺還能誣陷你不成?”

秋滿沉默片刻,真摯道:“我只是覺得,你穿著這身衣裳,看起來很像一塊餅。”

華衣男子:“?”

秋滿:“餅上灑滿新鮮的小蔥,放爐子裡悶一段時間,剛出爐的蔥餅雖說看著不太美觀,但味道當真不錯。”

說完,不知誰先笑了聲。

他今日穿著青青綠綠,腰間玉佩也是成套的,瞧著確實很像一把新鮮的小蔥。

“陸幸,人姑娘也沒說錯,你今日這身衣裳的確鮮嫩欲滴,不大適合你呀。”二樓,一位黃衣姑娘攀著扶手笑,笑完又對旁邊的侍女道,“說著說著還真餓了,今晚回去讓廚房那邊整點蔥油餅吃吧。”

侍女說好。

陸幸臉色變得難看,還想發作。

秋滿沒再理他,她之前覺得藥莊外面的人像桃子和梨子,又甜又水靈,現在發現總是有個別人長得像大餅。

她拿出錢袋遞到婁掌櫃面前:“我買兩套。”

婁掌櫃臉上的笑在看清她錢袋上繡著的奇特蝶紋時僵住,神色微變,語氣也不太自然。

“姑娘,這錢袋……”她停頓,沒有把話說完。

離得遠的人雖然看不見錢袋上的暗紋,但光是看錢袋那款式和料子,便能判斷出這錢袋的主人不可能會是這個穿著灰色麻衣的姑娘。

陸幸下樓,走近,諷道:“你一個小乞丐能用得起這麼貴的錢袋?該不會是偷來的吧?”

沒等秋滿說話,婁掌櫃倒先沉下了臉,冷笑道:“陸公子,你覺得這麼一個瘦弱的小姑娘,能偷走飼蠱人的錢袋?”

“飼蠱人”三個字一出,整個繡蘭閣彷彿觸犯了某種禁忌,瞬間安靜下來。

下一刻,七八道目光齊刷刷落在秋滿手中的錢袋上,像是要把它看出個窟窿。

婁掌櫃也不笑了,嚴肅地盯著秋滿,問道:“姑娘,這錢袋你從何得來?”

她們似乎都認識飼蠱人。

柳大叔說桃花巷的人都稱呼那個人“飼蠱人”,這個“桃花巷”居然也包括巷外嗎?

秋滿選擇實話實說:“他借我暫用,晚上回去還要還給他。”

不知誰倒吸口氣。

“晚上回去?”

“她和飼蠱人住在一起?”

“飼蠱人竟然願意讓除了柳閒以外的人進門?”

“這姑娘究竟是甚麼人啊……”

陸幸在聽完她的話後,臉色也變得十分精彩,有懊悔,恐懼,也有掙扎,他還是不願相信,硬聲道:“我不信,這錢袋就算不是你偷的,也是你撿的!”

秋滿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愛信不信。”

他信不信的,很重要嗎?

她還忙著買完衣裳再去外面逛逛,沒空搭理這塊蔥油大餅。

多了這麼個小插曲,婁掌櫃不僅便宜賣了她兩套衣裳,還不容拒絕地讓她直接在後院沐浴換衣,最後又親自將她送到清閒居酒樓。

清閒居就是柳閒柳大叔開的酒樓。

柳閒正好打算回家拿些閨女的舊衣裳,剛出門便在門口碰見婁掌櫃,當即高興地迎上去,差點沒認出旁邊的秋滿,之後又從婁掌櫃那裡得知繡蘭閣發生的事,頓時明瞭。

飼蠱人的衣裳和錢袋都是繡蘭閣出品,婁大掌櫃自然認得這錢袋,想來是不確定秋滿是否撒謊,故意藉口送她來清閒居,好找他確認此事。

不過柳閒沒有將此事告訴秋滿,只是笑得更加慈祥,特地叮囑秋滿快快點菜,晚上他就把她想吃的一併送去飼蠱人的宅子。

婁掌櫃:“……”

原來這姑娘真的和飼蠱人認識,還是一起吃住的關係。

婁掌櫃心情複雜地離開了。

見她走了,柳閒這才垮下臉,再望向秋滿時,眉心不由浮現幾縷憂愁。

“唉,秋姑娘,你……”他嘆了口氣,到底還是好心囑咐了她幾句,“你日後若要獨自出門,千萬記得一件事,莫再讓人發現你與飼蠱人住在一起。”

秋滿疑惑:“為甚麼?”

柳閒沒有多說,這時樓裡有人找他,他又說了幾句別的便匆匆回了酒樓。

秋滿只好轉道去別的地方溜達,她沒有在外逗留很久,買了些必需的日用品後又回到清閒居酒樓,準備順路將飼蠱人的晚飯一起帶回去。

正好柳閒這會兒忙得很,她願意幫忙捎帶更是再好不過。

臨走前,秋滿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柳大叔,你可以幫我個忙嗎?”

“甚麼忙,你說,我能幫一定幫。”柳閒說。

-

天暗了,遠處的太陽沉下山,餘下小半截身體掛在山頭。

秋滿拎著食盒慢慢走在回去的路上,但她高估了自己認路的本領,這條路上太多巷子口,她有點分不清究竟哪個才是桃花巷的入口。

問人花了點時間,等她走到宅子前時,太陽已徹底落下,天空鋪上一層暗色,桃花巷巷尾徹底失了光。

秋滿突然感到眼皮異常沉重,手中食盒搖搖欲墜,意識昏昏,仿若被人從後面打了一棍子。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她用力攥緊手中的食盒,怕摔了後飼蠱人便吃不上晚飯,他中午一口沒吃,午飯全叫她一個人吃了。

涼風拂拂,幽幽大宅前,靜立的少女緩緩睜開無神的雙眼,神色麻木,宛若一隻失了神魂的傀儡。

她拎著食盒,一步一晃地走上門前的臺階,動作不太自然地推開門。

院中燭火通明,飼蠱人正躺在花叢邊的藤椅上小憩,聽見動靜,他抬手取下蓋在臉上的蠱書,漫不經心地看向門口那人,毫不意外。

“過來。”

秋滿步履蹣跚地向他靠近,身體猶如生長的竹節,僵硬且板正,空洞的雙眼倒映出院中清冷的燭光。

飼蠱人放下書,站起身,彎腰看著她沒有意識的雙眼,意味不明地呵笑:“說了早點回來,誰讓你自己遲到?”

這可不能怪他,是她自己沒能說到做到,臨終遺言這種東西,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家店了。

他將人帶進蠱屋,燭火閃爍,滿牆蝴蝶安靜得宛若死去。

秋滿乖巧地跟在他身後,進門後便端坐在蝴蝶牆前,靜靜地等著他。

饒是如此,食盒也沒有離手半分。

在飼蠱人從腰間蝴蝶鏈上取出一枚薄如蟬翼般的刀片時,半星燭光恰從刀鋒一閃而過。

光落進秋滿眼底,在某個瞬間,少女黑色雙瞳顯出幾分清明,她的手微微一動,隨後又安靜下來。

飼蠱人動作一頓,對她剛才突然掙脫扶屍蠱控制的行為感到幾分出乎意料,涼薄的目光t?順著她的手看過去,是那個被開啟的食盒。

盒子上層放著一碗溫熱的鮮魚湯,碗下壓著一張四折的紙張。

他隨手將紙抽出,展開。

【借條:

啟安二十五年三月二十七日,立據人秋滿向家住臨安鎮桃花巷巷尾倒數第二間宅子的主人飼蠱人,借白銀二兩購置衣物與日用品,約定兩月內還清借款,如若未能及時還清欠款,願以性命抵之。

立據人秋滿。】

“秋滿”兩個字上面覆有一枚鮮紅的拇指手印,另一邊空著,似是在等他按下。

字跡很眼熟,大概是柳閒幫她寫的。

飼蠱人瞧著紙上信誓旦旦的“兩月內還清借款”,她以為她還能活兩個月,所以才會把時間定在兩月之內。

但她也清楚以她現在的情況很難在兩月內賺夠二兩銀子,因此她所說的把性命抵給他,其實是在告訴他,她願意把自己死後的身體抵給他。

反正他的扶屍蠱需要屍體,而她這裡很快就有一具現成的,很是坦然地接受了她將早死並且屍體也不得善終的現實。

她用二兩銀子,就這麼簡單隨意地將自己的屍體給賣了。

飼蠱人將借條重新折起,隨手拿起一枚燭臺,燭光離她越來越近,近得能照出她臉上細細的絨毛。

他垂睫,仔細端詳著她蒼白瘦削的面容,很是想不通一件事。

他得等她醒來,親口問問她。

既然賣都賣了,為甚麼不多賣些?

他那萬金不易的扶屍蠱看上的身體,在她自己眼裡,居然只值二兩銀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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