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華京。
內閣首輔值房。
火盆裡的獸金炭燒得一點菸都沒有,只散發著幽幽的紅光。
溫崇謙坐在書案前,手裡捏著一方白玉鎮紙,壓在剛剛寫好的黃絹聖旨上。
墨跡已幹,硃紅的玉璽印記刺眼。
門外,風雪交加。
“首輔大人。”
門推開,帶進一股寒氣,工部尚書搓著手,快步走進來,他官服下襬沾滿了泥水,臉上全是爐灰。
“印,鑄好了。”
工部尚書一揮手。
兩個健壯的工部匠人,抬著一個紅木托盤走進來,托盤上蓋著黃綢。兩人走得很沉,每一步踩在木地板上都發出“嘎吱”的聲響。
溫崇謙站起身。
走到托盤前,掀開黃綢。
一方巨大、通體由純金澆築的王印,靜靜地趴在紅絲絨上。
印紐不是太華國親王慣用的蟠龍,也不是郡王的伏虎。
而是一頭昂首向天、猙獰的吞雷狻猊。
與雷重光身上那套黃金甲的護心鏡,一模一樣。
“三十斤赤金。按首輔大人的吩咐,連夜起爐,一氣澆鑄。”工部尚書壓低聲音,“印面八個篆字:天策王印,永鎮四洲,連夜趕工,匠人的眼睛都熬瞎了兩個。”
溫崇謙伸手。
指尖觸碰純金印紐,金子剛出爐不久,還帶著微弱的餘溫。
“太輕了。”溫崇謙喃喃自語。
工部尚書愣住:“首輔,這可是三十斤實心赤金,逾制了啊。歷代親王金印,最重不過十二斤……”
“我說的是分量。”
溫崇謙收回手,目光深沉。
“三十斤金子,買東陸大洲四分之三的疆土,買六十萬虎狼之師不南下。”
“太輕了。”
溫崇謙轉過身,走向書案,將那道黃絹聖旨捲起,裝進一個紫檀木的圓筒裡,擰死卡扣。
“人挑好了嗎?”
“挑好了。”
一直候在門外的司禮監秉筆太監走進來,拂塵一甩,躬著身子。
“御馬監的一個掌印太監,叫王恩華。早年在御馬監洗過馬,身子骨硬朗,能騎馬。家裡無父無母,是個絕戶。”
溫崇謙點點頭。
“這種要命的差事,絕戶最好,死了沒牽掛。”
溫崇謙拿起裝聖旨的紫檀木筒,又指了指紅木托盤上的金印。
“帶他進來。”
片刻後,一個穿著深藍色太監服、臉色煞白的中年太監被帶進值房。
王恩華直接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渾身抖得像篩糠,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去那個把哈卡王腦袋砍下來的殺神那裡,這和送死沒區別。
溫崇謙走到王恩華面前。
“抬起頭。”
王恩華哆哆嗦嗦地抬起頭,不敢直視溫崇謙。
溫崇謙將紫檀木筒塞進王恩華的懷裡。
“記著。這筒子在,太華京就在。這筒子丟了,京城百萬人給你陪葬。”
溫崇謙又指了指旁邊的金印。
“把它裝進匣子,用布條死死綁在你的背上。”
“除了這兩樣,外面還給你備了二十輛大車,裝的是朝廷賞賜給天策王的‘九錫’之物。”
“車馬、衣服、樂器、朱戶、納陛、虎賁、斧鉞、弓矢、秬鬯。”
溫崇謙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報菜名。
“都是些沒用的儀仗擺設,但在雷重光眼裡,這是朝廷低頭的態度。”
“出京,往北走,一路上驛站換馬不換人,死在馬背上,也得把東西送到凜冬城。”
溫崇謙低下頭,盯著王恩華的眼睛。
“去求他。”
“求他接旨,求他收下這方印,求他賞太華國一口飯吃。”
王恩華眼淚鼻涕流了一臉,拼命磕頭。
“奴婢領旨……奴婢就是死,也把印送到……”
深夜。
太華京北門,德勝門。
沉重的包鐵城門,被緩慢地推開一條縫。
二十輛蓋著厚厚防風布的四輪大車,在駑馬的拉拽下,碾過城門洞裡的積雪,駛出京城。
車輪壓出深深的車轍。
王恩華沒有坐馬車,他被兩個禁軍用粗麻繩,死死地綁在一匹高頭大馬的馬背上,背上揹著那個裝有三十斤純金王印的木匣,壓得他直不起腰。
懷裡,死死揣著那道封王聖旨。
風雪迎面撲來。
王恩華回頭看了一眼。
德勝門的城門,在風雪中轟然關閉。
門縫合攏的那一刻,切斷了他和中州腹地所有的聯絡。
他轉過頭,看向北方。
眼前是無盡的黑暗。
“走……走!”
王恩華凍得發紫的嘴唇裡擠出聲音,馬鞭無力地抽在馬屁股上。
車隊融入風雪。
帶著太華國開國以來最屈辱的妥協,走向那片被鮮血染紅的極北冰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