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空曠,血腥味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
老皇帝被抬走後,金鑾殿上的百官沒有散,他們也不敢散。
主心骨塌了。
所有人像無頭蒼蠅一樣,嗡嗡的議論聲壓得極低,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恐。
“陛下吐血昏迷……這可如何是好?”
“雷重光的大軍就在北境,萬一他藉著清君側的名義揮師南下……”
“那可是六十萬虎狼啊!京城的城牆能擋住幾天?”
蕭仲謀站在臺階下,臉色慘白,他剛剛還在叫囂著祖宗之法,現在看著地上那灘黑血,腿肚子都在轉筋。
溫崇謙轉過身。
他沒有走上臺階去碰那把龍椅。
他只是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被血染紅的捷報。
將絲帛上的血跡抖了抖。
“肅靜。”
溫崇謙開口,聲音不大。
但在這死寂與恐慌交織的大殿裡,卻有著絕對的穿透力。
嗡嗡聲戛然而止。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這位大權在握的內閣首輔。
“溫大人。”蕭仲謀嚥了一口唾沫,聲音發顫。“陛下昏迷不醒,這雷重光的捷報……朝廷該如何批覆?”
蕭仲謀不提“封王”了,命都快沒了,還管甚麼祖宗之法。
溫崇謙拿著捷報,走下臺階。
他來到百官中間。
“諸位同僚。”
溫崇謙的目光掃過這些太華國的袞袞諸公,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冰冷的算計。
“陛下氣急攻心,龍體有恙,但國不可一日無君,朝廷更不可一日無決斷。”
溫崇謙將帶血的捷報,舉在半空。
“雷重光這份戰報,是捷報,也是逼宮信。”
“哈卡滅了,東陸平定了。他手裡那六十萬人,現在是一群沒有獵物的狼。”
“朝廷如果不給他們一塊足夠大的肉。”
“他們就會回頭,吃朝廷的肉。”
御史中丞顫巍巍地站出來:“首輔大人,難道真要封他為王?這、這可是裂土分茅啊!一旦封王,東、西、北三面疆土,就徹底脫離朝廷掌控了!”
溫崇謙看著御史中丞,冷笑了一聲。
“脫離掌控?”
“中丞大人。你難道覺得,現在的北境、西境、南疆,還在朝廷的掌控之中嗎?”
溫崇謙的話,像一把刀,直接挑破了所有人自欺欺人的膿瘡。
“巴幹打下來,是他的木圖在守。圖瓦平定,是他的天策商會在收糧。如今哈卡滅國,三十萬裡冰原,全是他雷重光的囊中之物。”
“他手握六十萬大軍,兵精糧足。”
溫崇謙指著地上的血跡。
“我們不封他。他就不姓雷了嗎?他手底下的兵,就聽朝廷的調遣了嗎?”
百官啞口無言。
事實就是如此殘酷,權力從來不是靠聖旨給的,是靠刀槍打出來的。
“首輔的意思是……”蕭仲謀聲音乾澀。
“妥協。”
溫崇謙吐出兩個字。
沒有任何掩飾,沒有使用“羈縻”、“安撫”這類好聽的政治詞彙。
就是妥協,純粹的低頭。
“這是斷尾求生。”
溫崇謙走到大殿中央,步伐沉穩。
“他雷重光既然遞了請旨的捷報,說明他現在還不想直接撕破臉。他要名分,要一個能光明正大吞下四洲的名分。”
“朝廷給他。”
“只要他肯接聖旨,哪怕這聖旨只是一張廢紙。至少在名義上,他還是太華國的臣子。他那六十萬大軍,師出無名,就不能隨意南下叩關。”
溫崇謙轉過身,看著蕭仲謀。
“蕭大人,這是賬本。”
“朝廷用一道虛名,用那些原本就不受我們控制的邊疆苦寒之地,換取太華京的太平,換取中州腹地這半壁江山的安穩。”
“這筆買賣,難道不划算嗎?”
蕭仲謀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划算。太划算了。
在絕對的武力碾壓面前,能用面子換裡子,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可是……封甚麼王?”禮部尚書低聲問道。“郡王?還是親王?”
“一字並肩王。”
溫崇謙果斷地回答。
全場再次倒吸一口涼氣。
一字並肩王,地位等同天子,見君不拜,賜九錫。
“不僅要封王,封號,我已經擬好了。”
溫崇謙從袖子裡掏出一份空白的聖旨黃絹。
“天策。”
“天策王。”
溫崇謙展開黃絹,走到旁邊的書記玉案前。
拿起御筆,蘸滿硃砂。
他沒有徵求任何人的意見,老皇帝昏迷,他這個內閣首輔,此刻就是太華國的最高意志。
筆尖落在黃絹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平西大元帥雷重光,掃平四夷,拓土千萬裡,功蓋寰宇,德配天地。”
“特封為,天策王。”
“賜九錫,加九旒冕,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
大殿內,只有溫崇謙書寫時,筆鋒摩擦絹帛的沙沙聲。
每一個字寫下,百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是太華國開國三百年來,最屈辱、最諂媚的一道聖旨。
把古往今來人臣能得到的最高榮譽,全部堆砌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甚至,這已經不是人臣的待遇。
這是在封一個割據一方的土皇帝。
“……永鎮西北,督辦四洲軍政大權,聽調不聽宣。”
最後一筆落下。
溫崇謙放下御筆。
他拿起旁邊那方代表著皇權玉璽的大印。
沾滿紅泥。
沉重地,蓋在聖旨的末尾。
“砰。”
紅印蓋下。
一筆交易,在血腥與屈辱中完成。
朝廷,用一張極盡諂媚的聖旨,徹底交出了東陸大洲七成的控制權,換取了太華京那搖搖欲墜的半壁江山。
溫崇謙將聖旨捲起。
遞給跪在一旁、渾身發抖的大太監。
“去。”
溫崇謙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挑一個膽子最大的太監。”
“帶上天策王的金印,帶上這道聖旨。”
“冒著風雪,去冰原。”
“去凜冬城。”
溫崇謙轉過身,看向殿外。
“求他,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