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王。”
這兩個字,從內閣首輔溫崇謙的嘴裡吐出來,如此平淡。
沒有抑揚頓挫,沒有慷慨激昂。
就像是在菜市口買了一斤白菜,隨口報出的價碼。
但落在金鑾殿上。
卻如同一顆萬斤巨石,砸進了原本就沸騰的滾油鍋裡。
“首輔!你瘋了!”
兵部尚書蕭仲謀第一個跳了起來,他甚至忘了君前失儀,指著溫崇謙的鼻子厲聲尖叫。
“太華開國三百載,太祖高皇帝立下鐵律,非皇族血脈,絕不封王!異姓封王,等同謀逆!”
“你這是要掘了太華國的祖墳!”
蕭仲謀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溫崇謙的臉上。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也炸了鍋,御史言官們紅著眼,紛紛出列,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砸得金磚砰砰作響。
“首輔此言,乃亂國之論!”
“祖宗之法不可廢!臣請誅溫崇謙,以正朝綱!”
吵鬧聲,叫罵聲,哭喊聲。
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剛才還死寂的朝堂,瞬間變成了喧鬧的市井。
溫崇謙站在原地。
他沒有反駁,沒有看那些磕頭如搗蒜的言官。
他只是把雙手攏在袖子裡,冷冷地看著坐在臺階上的老皇帝。
老皇帝沒有說話。
他看著亂成一團的朝堂,聽著那句“祖宗之法不可廢”。
他扶著旁邊的盤龍柱,吃力地站了起來。
馬慶安趕緊上前攙扶,被老皇帝一把推開。
老皇帝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走上臺階,重新坐回了那把代表著天下至尊的龍椅上。
他低下頭。
目光落在御案上。
那裡,擺著雷重光的捷報,黃色的絲帛,黑色的墨跡。
字型張狂,力透紙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老皇帝盯著落款處的那三個字。
雷重光。
大殿裡的吵鬧聲,在老皇帝的耳邊漸漸遠去。
他眼前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黃色的絲帛不見了,金鑾殿不見了。
他恍惚間,回到了十年前。
那是一個深秋。
太華京,西市,菜市口。
秋風蕭瑟,落葉滿地。
監斬臺上,老皇帝還是當年的中年天子,意氣風發。
刑場中央。
綁著一個穿著白色囚服的老人。
老人頭髮花白,骨瘦如柴,身上已經被劊子手的漁網勒出了無數道血痕。
凌遲處死,三千六百刀。
那是太華國開國以來,最殘酷的刑罰。
只因為那個老人,名叫許天機。
他算出了太華國的國運,算出了龍椅下的骷髏,他說了一些老皇帝不愛聽,也不能讓天下人聽見的話。
老皇帝記得很清楚。
那是劊子手割下第一千刀的時候。
許天機沒有慘叫,他抬起頭。
隔著幾十丈的距離。
那雙因為失血而凹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監斬臺上的皇帝。
老人沒有求饒,也沒有咒罵。
他只是緩慢地,扯開乾裂的嘴唇,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那笑容裡,帶著看透一切的輕蔑。
“陛下。”
老皇帝似乎又聽到了十年前那個微弱,卻如錐子般扎進心底的聲音。
“老夫的命,你拿去。”
“但老夫留了一顆種子。”
“十年後。他會拿著刀,走到你的龍椅前。”
“把你欠天下的賬,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幻境破碎。
老皇帝猛地打了個寒顫。
視線重新聚焦。
御案上,雷重光的名字,像毒蛇一樣刺痛了他的眼睛。
許天機死了。
但他的徒弟,雷重光。
十年,整整十年。
老皇帝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像拉破的風箱。
他突然明白了。
雷重光去南疆,不是去平叛的,去雍涼,也不是去打巴乾的。
雷重光這十年,走出的每一步,都在下棋。
他藉著朝廷的刀,殺朝廷的敵人。
他用太華國的糧草,養他自己的兵。
他一步一步,把巴幹、圖瓦、哈卡,這些原本用來牽制邊軍的外患,全部清掃乾淨。
這根本不是為了大一統!
這是為了把所有的阻礙掃平!
現在,周邊四國平定,東陸大洲再無外敵。
雷重光手裡,捏著六十萬見過血、吃過肉的虎狼之師。
而他老皇帝手裡,只剩下十萬沒打過仗的京營,和一群在朝堂上只會磕頭喊“祖宗之法”的廢物!
雷重光是在告訴他:師傅說的話,應驗了。
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恐怖的窒息感,瞬間攫住了老皇帝的心臟。
這是他登基四十年來,第一次感覺到如此徹底、如此無力的絕望。
沒有退路,沒有兵權,沒有外援。
巨大的恐懼,混合著這大半年來的極度心力交瘁。
在老皇帝的體內,化作一股逆流的狂暴氣血。
直衝腦門。
“呃……”
老皇帝雙眼圓睜,眼球上的紅血絲瞬間炸裂。
他張開嘴。想要喊叫。
“噗——!”
一口濃黑、夾雜著內臟碎塊的老血。
從老皇帝的嘴裡,狂噴而出。
血霧在半空中散開。
重重地灑在御案上。
灑在那份請旨定奪的捷報上。
暗紅色的鮮血,精準地,覆蓋了“雷重光”那三個字。
老皇帝的身體猛地僵硬。
隨後,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面口袋。
軟綿綿地,順著龍椅的扶手,滑落在地。
“陛下!”
大太監馬慶安發出一聲尖銳、如同被閹割的公雞般的慘叫。
他撲到御案前,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老皇帝。
金鑾殿上,剛才還在爭吵的百官,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龍椅下那一灘觸目驚心的黑血。
“傳太醫!快傳太醫!”
蕭仲謀連滾帶爬地衝上臺階,扯著嗓子大吼。
大殿內亂成一團,太監宮女慌亂地跑動,幾個年老的御史直接被嚇得暈了過去。
老皇帝被七手八腳地抬上了龍榻,抬向後宮。
金鑾殿上,只留下一灘血跡,和那份被血浸透的捷報。
溫崇謙站在原地。
他看著老皇帝被抬走的背影。
面無表情。
他將攏在袖子裡的雙手抽出來,撣了撣官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他轉過身。
看著下面那些六神無主、面如土色的文武百官。
真正的權力交接,或者說,權力的割肉。
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