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華京南城牆。
風停了。
城牆青磚縫隙裡的枯草,一動不動。
但這安靜只維持了半炷香。
“嗡。”
趙武腳下的青磚傳來細微的震顫,他低頭,看到靴子邊緣的一粒沙子,在磚面上輕輕跳動了一下。
震顫從地下傳導至城牆,再順著城牆蔓延至全身。
城樓裡,一張花梨木桌上,茶盞裡的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水波越來越密,最終溢位杯沿,滴在桌面上。
“來了。”
不知道是誰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兩萬御林軍站在城垛後,沒有人探頭,所有人死死攥著手裡的兵器,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地平線上,湧起一條灰黃色的土龍。
土龍遮天蔽日,將初冬慘白的太陽吞沒了一半。
在那漫天的塵土之下,一條黑色的線開始向前推進。
先是線,然後變成了面,最後變成了一片沒有盡頭的黑色汪洋。
六十萬大軍,繞城而過。
距離城牆,正好十里。
這是床弩和城防紅衣大炮的極限射程之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這是精準的丈量,也是傲慢的無視。
最先走過的,是三萬長狄重甲。
他們沒有騎馬,步戰推進,三萬人,踏出一個聲音。
“轟。”
“轟。”
玄鐵重甲在陽光的折射下,泛著冰冷的死光。刑天巨斧扛在肩上,刀刃猶如一片密集的鋼鐵叢林。他們目不斜視,沒有一個人抬頭看一眼太華京高聳的城牆。
彷彿這座代表著九州至高皇權的城池,在他們眼裡,只是一座擋路的土圍子。
趙武站在女牆後,手心裡的汗已經將劍柄的纏繩浸透。
他懂兵。
正是因為懂兵,他才感到徹骨的恐懼。
如果城外是一群叫囂著要攻城、陣型散亂的叛軍,他有把握依託城牆守上十天半個月。
但城外這支軍隊,太安靜了。
六十萬人行軍,除了腳步聲、甲片碰撞聲和車軸的摩擦聲,聽不到一聲戰馬的嘶鳴,聽不到一句軍官的呼喝。
靜得像一群正在搬家的行屍走肉。
只有經歷過屍山血海、被最殘酷的軍法徹底碾碎了個人意志的軍隊,才能走出這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怪物……”趙武身旁的一個副將喃喃自語,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咯咯”的聲響。
長狄甲士過後,是中軍。
太華邊軍、巴幹降卒、圖瓦新軍。
混編的陣列。
十人一什,用繩子虛連著。
每個人的眼神都透著一種野獸般的警惕,他們警惕的不是城牆上的守軍,而是身邊的同袍。
連坐法,把他們變成了互相監視的惡狼,他們不敢掉隊,不敢出聲,只能機械地向前邁步。
中軍的中央,是那面巨大的“雷”字黑旗。
旗杆粗如兒臂,旗面被風拉得筆直。
雷重光騎在踏雪靈駒上,青衫,黑裘。
他沒有看太華京。
他只是平視著北方,馬蹄不急不緩,從太華京的正南方,一點點切向東北面的官道。
在雷重光的身後,是綿延三十里的輜重營。
幾千輛大車在爛泥和枯草中碾過。
城牆上的官員們,眼尖地看到了隊伍中間的那二十輛大車。
那是大太監馬慶安一個時辰前,剛剛運出城的皇家車隊。
此刻,拉車的皇家御馬已經被換成了太華軍的駑馬,蓋在車上的明黃色綢布早就被扯掉,扔在泥地裡踩得稀爛。
車上裝著的,是老皇帝內庫裡掏出來的三百萬兩赤金和十萬匹蜀錦。
這些東西,沒有任何遮掩,就這麼赤裸裸地暴露在太華京所有守軍的視線裡。
就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太華朝廷的臉上。
蕭仲謀癱坐在城樓的椅子上,雙目無神地看著城外。
老皇帝吐血昏迷,被抬回了後宮,現在城牆上官職最高的,是內閣首輔溫崇謙。
溫崇謙穿著一品緋紅官服,雙手攏在袖子裡,他站在垛口前,風吹著他的白鬍子。
他一直看著那支車隊,看著那些金銀被太華軍堂而皇之地拉走。
“首輔大人。”兵部的一名侍郎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透著屈辱。“賊子囂張至極。拿了陛下的內帑,連句謝恩的話都沒有,就這麼走了……”
“不走,你想怎樣?”溫崇謙沒有回頭,語氣平淡。
“讓他留下來,把這太華京的九門砸開?把你我的腦袋掛在城牆上?”
侍郎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青白交加。
“他拿了錢,走了。這就夠了。”
溫崇謙閉上眼睛。
“太華國的臉面,今天算是徹底丟盡了。但這太華京的滿城百姓,還有這朝堂上的袞袞諸公,命保住了。”
“破財免災。這筆買賣,雷重光算得清,老夫也算得清。”
時間一點點流逝。
日頭從正中偏向西斜。
整整三個時辰。
這支龐大的軍隊,才徹底走過太華京的南面。
當最後一輛裝滿糧草的輜重車消失在東北方向的地平線後,當那漫天的塵土終於被北風吹散。
城牆下,那令人心悸的震顫終於停了。
“噹啷。”
城牆上,不知道是哪個士兵,手一鬆,長槍掉在了青磚上。
這聲脆響,打破了死寂。
緊接著,“噹啷”、“嘩啦”的聲音響成一片。
兩萬御林軍,像被抽空了骨頭,無數人直接癱坐在地。有人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有人用顫抖的手去解頭盔的繫帶,才發現手指早就僵硬了。
趙武沒有去管那些丟下兵器計程車兵。
他自己也靠在城牆上,仰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
冷汗已經將他的內甲徹底溼透,風一吹,透骨的冷。
“走了……”
趙武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太華京的門沒有破。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雷重光帶著六十萬大軍繞城而過,連馬都沒下的那一刻起。
太華朝廷在這九州天下的威信,就已經死了。
名存實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