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
出中州,跨黃河,入幽燕。
十天。
這十天,大軍推進的速度極快。雷重光下達了死命令,日夜兼程,每天行軍不得少於六十里。
沿途的州府早就嚇破了膽,糧草補給順暢,沒有戰鬥,沒有阻礙。
但真正的敵人,不是人。
是天。
越往北走,天色越暗,地平線上再也看不到一絲綠色。
黃河流域的泥土還是軟的,但一過雁門關,腳下的路變了。
泥土凍成了硬邦邦的黑塊,車輪碾上去,不再是泥濘的嘎吱聲,而是石頭碰撞般的生硬聲響。
風向變了。
不再是中州的秋風,而是從極北冰原刮下來的白毛風。
風裡夾著冰碴子,吹在臉上,像刀子割。
中軍陣列。
一個圖瓦新兵拖著沉重的步伐,腳下猛地一滑,摔在凍土上。
他試圖爬起來,手撐在地上,掌心立刻傳來一陣刺骨的冰痛。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太華軍淘汰下來的單衣,外面裹著一塊從死馬身上剝下來的破皮子。
他在南疆的十萬大山裡長大,那裡的冬天,最冷也不過是加件藤甲。
他從沒見過這種能把骨頭縫都凍住的天氣。
他的嘴唇已經變成了紫黑色,眉毛和鼻尖上結著白霜。他張著嘴,卻吸不進多少空氣,肺裡像塞了一塊冰。
“起來!”
一記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背上。
抽他的是同什的一個太華老兵,老兵穿著塞外特有的羊皮襖,戴著氈帽,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別躺下!躺下就起不來了!”老兵壓低聲音吼道。
圖瓦新兵嘴唇哆嗦著:“冷……我走不動了……”
“走不動也得走!你死在這,老子們九個人全得給你陪葬!”
老兵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硬生生從凍土上拽了起來,旁邊的一個巴幹降卒也湊過來,兩人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連坐法,沒人敢拋棄隊友。
但這只是杯水車薪。
這支大軍中,有十幾萬巴幹人,三萬多圖瓦人,他們絕大多數沒有經歷過北方的嚴冬。
大軍從南疆開拔時,是秋天,太華朝廷斷了補給,他們身上的衣服,根本不足以抵禦北境的酷寒。
非戰鬥減員,開始出現。
入夜。
野外紮營。
沒有木柴,塞外的樹木稀少,士兵們只能去撿乾透的馬糞和牛糞,堆在一起生火。
火焰是慘綠色的,煙很嗆人,溫度卻不高。
十個人圍著一堆牛糞火,冷得直打哆嗦,有的人把腳伸到火邊,想烤暖和,卻發現腳趾早就失去了知覺。
一碰,像石頭一樣硬。
中軍大帳。
雷重光坐在案前,帳內點著兩個大火盆,燒的是從州府裡搶來的無煙銀絲炭。但帳篷外刮過的白毛風,依然讓帳篷的牛皮布嘩啦作響。
石鎮山掀開厚重的羊毛門簾,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
他摘下鐵盔,眉毛上結著一層霜。
“大帥。”石鎮山臉色難看。
“說。”雷重光正在看一張北境地圖。
“今天,又凍死了八百多個。”
石鎮山走到火盆邊,搓了搓僵硬的手。
“全是圖瓦和巴乾的新兵,他們身上穿得太單薄了。凍土滑,摔斷腿的也有幾百個,軍醫營那邊忙不過來。”
“薑湯呢?”雷重光頭也沒抬。
“沿途州府搜刮的生薑,已經熬幹了。這風太邪乎了,一碗薑湯喝下去,走不到二里地,汗一出,凍得更結實。”
石鎮山咬著牙。
“大帥,這還沒出關,還沒進哈卡人的冰原,要是照這個凍法,等咱們走到凜冬城,這六十萬人,得凍死一半。”
“咱們是去打仗的,沒見著敵人,先被老天爺收了命,這仗沒法打。”
雷重光放下地圖。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一道縫,看向外面的營地。
漆黑的曠野上,散落著無數個微弱的牛糞火堆,寒風呼嘯,火苗被壓得極低,隨時會熄滅。
能聽到風中夾雜的微弱呻吟聲,那是凍傷士兵在無意識地哀嚎。
天時地利,全在哈卡人那邊。
哈卡國為甚麼敢在這個時候叩關?就是算準了太華國的主力剛從南疆泥潭裡拔出腿,根本來不及換裝禦寒。
他們要利用這極寒的天氣,不費一兵一卒,凍垮這支遠征軍。
“林三七。”雷重光開口。
林三七從角落裡走出來,他裹著厚厚的熊皮大衣,手裡抱著一個暖爐。
“大帥。”
“我們手裡,還有多少現銀?”
“圖瓦國庫的藍血晶沒動,從太華京權貴手裡套現的黃金和現銀,一共是四百六十萬兩。”林三七報出數字,一兩不差。
“錢不少。”雷重光轉過身,“能買到棉衣嗎?”
林三七苦笑一聲。
“大帥。這塞北苦寒之地,州府的官倉裡只有糧食,沒有棉服。那些軍需的冬裝,全被兵部死死扣在太華京的武庫裡了,咱們一路上根本沒搶到幾件冬衣。”
“買?”林三七搖搖頭,“北地商行倒是有囤積的獸皮和棉花,但咱們六十萬人,數目太大。正經做生意,一個月也湊不齊。更何況,這節骨眼上,那些大商號知道咱們急缺,肯定囤積居奇,有錢也未必買得到現貨。”
雷重光看著林三七。
“正經做生意買不到,那就換個做法。”
雷重光走回帥案,拿起長劍,掛在腰間。
“這裡是幽燕道,往北一百里,就是幽州城,北地最大的皮貨商行和棉布莊,全在那裡。”
石鎮山眼神一亮。“大帥,您的意思是……去幽州城搶?”
“太華軍不搶老百姓。”
雷重光語氣冰冷。
“但發國難財的商人,不算老百姓。”
雷重光看向林三七。
“林三七。你帶一萬騎兵,先行一步,去幽州城。”
“拿著本帥的借條,把幽州城裡所有的皮貨行、棉布莊、酒坊,全給我包了。”
“他們要錢,就給他們錢。”
雷重光眼神一厲。
“他們要是不給東西。”
“就把借條釘在他們的腦門上,把庫房搬空。”
“本帥不管你用甚麼手段,三天之內,我要看到六十萬件禦寒的冬衣和烈酒,擺在我的大營裡。”
林三七深吸一口氣,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商人的貪婪和殘忍。
“大帥放心。”
“黑吃黑,我林三七這輩子還沒遇到過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