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顆幾百斤重的巨石,靜靜地躺在凜冬城牆根底下的冰溝裡。
沒有砸碎一塊城磚,連冰甲都沒能磕掉一塊。
風颳過冰原,捲起地上的浮雪,打在太華軍前鋒陣列的塔盾上,沙沙作響。
石鎮山站在陣前,雙手死死握著橫刀的刀柄,手背上青筋暴突。他盯著那堵幽藍色的城牆,眼底的血絲幾乎要崩裂出來。
“大帥。”石鎮山轉過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石頭砸不碎,那就拿人填!咱們六十萬弟兄,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這冰城融了!”
雷重光坐在馬背上,面色平靜如水,沒有接話。
石鎮山猛地轉過身,抽刀一指前方。
“先登營!挑一百個身手最好的弟兄!”
“帶上飛爪!帶上鑿子!”
一百名太華軍死士越眾而出。他們脫掉了臃腫的羊皮襖,只穿貼身皮甲。腰間盤著粗麻繩,繩子一頭繫著四爪純鋼打造的飛鉤。手裡提著工匠營打製的破冰短斧。
“去!給老子試出這冰牆的深淺!”
一百死士沒有吶喊。他們將橫刀咬在嘴裡,踩著冰面,向著兩百步外的城牆狂奔。
城樓上。
完顏宗望冷冷地看著衝過來的一百太華軍。他沒有下令放箭。
“想爬牆?”完顏宗望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冷笑,“放他們到牆根。”
一百死士衝過兩百步的開闊地,毫髮無傷地衝到了城牆腳下。
“拋!”
死士什長一聲低喝。
一百把精鋼飛爪在半空中掄圓,帶著破空聲,狠狠地向著十丈高的城頭拋去。
“當!當!當!”
精鋼飛爪砸在幽藍色的城牆表面。
沒有抓牢。
這冰甲太滑、太硬。飛爪的尖端根本無法在冰面上找到任何可以借力的縫隙。
伴隨著一連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一百把飛爪在冰甲上刮出一條條淺白的印記,直挺挺地滑落下來,砸在死士們的腳邊。
“掛不住!上短斧!”
死士們沒有退縮。他們扔掉飛爪,雙手握緊破冰短斧,對著面前的冰牆狠狠劈了下去。
“砰!”
火星四濺。
死士的虎口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當場開裂,鮮血橫流。
冰牆上,只留下了一個拇指大小的淺坑。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冰。這是凜冬城幾百年來,用融化的雪水混合了地下的黑泥、獸血,一層一層澆築上去的。經過極寒天氣的淬鍊,其硬度和韌性,早已超過了普通的岩石。
“再劈!”死士什長雙手流血,瘋了一樣地鑿擊冰面。
城牆上,完顏宗望探出半個身子,像看猴戲一樣看著下面的人。
“中原狗,力氣太小了。”
完顏宗望揮了揮手。
“賞他們點水喝。”
幾十個哈卡士兵抬著巨大的木桶走到垛口。
木桶傾斜。
沒有燒沸的金汁,沒有滾木礌石。就是冰原地下打上來的刺骨冰水。
冰水順著城牆傾瀉而下。
劈頭蓋臉地澆在一百名死士的身上。
“啊——!”
慘叫聲瞬間響起。
在這滴水成冰的極寒腹地,冰水澆在人身上,不會讓人覺得冷。
只會讓人瞬間凍死。
水珠落在死士們的皮甲上、頭髮上,在三個呼吸內結成堅硬的冰殼。死士們揮舞短斧的動作僵住了。
他們的腳和地面的玄冰凍在了一起。手和斧柄凍在了一起。
一百個活生生的人,在城牆根下,以各種詭異的姿勢定格。變成了這座龐大冰城底下的一排新冰雕。
石鎮山在兩百步外,看得目眥欲裂。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塔盾上,指關節砸得血肉模糊。
“撤!先登營撤回來!”
沒人回應。城牆下的一百個死士,再也聽不見軍令。
絕望。
一股無形的絕望感,像潮水一樣在太華大軍的陣列中蔓延。
投石機砸不碎。人爬不上去。這城,就是一個絕對封閉的實心鐵坨子。
“大帥。”石鎮山撲通一聲單膝跪在雷重光馬前,嗓子啞了,“這城……沒法打。”
雷重光看著城下那些變成冰雕計程車兵。眼神裡沒有悲憫,只有一種絕對理智的冰冷。
他將目光從城牆上收回。
轉向身側。
林三七和三千工兵營的鐵匠,正站在那裡。
就在石鎮山派人試探城牆的時候,林三七已經按照雷重光在上一刻下達的軍令,將輜重營翻了個底朝天。
幾百輛獨輪車推了上來。
車上沒有糧食,沒有布匹。
全是鐵。
破損的橫刀刀刃、打卷的槍頭、生鏽的鐵蒺藜、用剩下的破冰釘,甚至還有從死去的重騎兵身上剝下來的碎裂玄甲片。
大大小小,尖銳鋒利。堆成了一座座廢鐵山。
“林三七。”雷重光開口。
“在。”林三七抱著算盤,躬身。
“取冰。”
雷重光劍鞘指向前方平坦的冰原。
“就地開鑿。裁切成兩尺見方的冰塊。掏空中心。”
“把這些廢鐵,全填進去。”
雷重光下達了最後的死命令。
“子時之前。本帥要看到一萬顆鐵核冰彈,碼在投石機旁邊。”
石鎮山抬起頭,滿臉茫然。
他不明白。石頭都砸不碎那面冰牆,換成比石頭更脆的冰塊,裡面塞點廢鐵,就能把城砸開?
但他沒有再問。雷重光的軍令,就是這六十萬人的命。
大軍陣列向後倒退一里。
十萬名步兵放下手裡的刀槍,拿起了鐵鎬和鑿子。
他們背對著凜冬城,在這片千萬年不化的冰原上,開始了瘋狂的開採。
“叮噹!”
“叮噹!”
鎬頭砸在玄冰上的聲音,連成一片。
冰原成了太華軍最大的採石場。
完顏宗望在城樓上看著太華軍向後退去,看著他們開始低頭鑿冰。
他臉上的刀疤扭曲著,發出不屑的冷哼。
“挖冰?想壘個冰城跟我們對著耗?”
完顏宗望轉身走下城樓。
“不用管他們。冰原上的風,會替我們收屍。”
“這六十萬人,已經是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