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冰原上沒有點火把。風捲著雪粒,打在人的臉上生疼。
太華軍大營外圍,一萬個土坑被硬生生鑿了出來。
這不是地窩子,這是鑿取冰塊留下的痕跡。
兩尺見方的巨大玄冰塊,被粗壯的麻繩捆綁,由十幾名士兵喊著號子,硬生生從冰層裡拔出來。
這種冰,在極寒之下壓縮了千萬年,質地比大理石還要堅硬,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藍色。
“鑿空!快!中間掏個窩出來!”
基層軍官在冰塊間穿梭,大聲催促。
士兵們換上細鐵鑿,在冰塊的正中心,一點一點地摳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冰屑飛濺,沾在士兵的眉毛上,結成白霜。
另一邊,林三七指揮著輜重營。
“鐵蒺藜!破甲錐!全給老子倒進去!”
一筐筐廢舊的鐵器被抬過來。
士兵們抓起那些帶著倒刺、鋒利的碎鐵片,毫不憐惜地塞進冰塊中間掏空的孔洞裡。
塞得嚴嚴實實,甚至還有尖銳的鐵角從冰塊邊緣露出來。
“合!”
兩塊掏空並填滿廢鐵的半圓形冰塊,被死死對合在一起。
“澆水!”
一大桶剛從冰層深處打上來的冰水,順著縫隙澆了下去。
在這滴水成冰的環境裡。水剛滲進縫隙,接觸到冰塊,立刻發生了物理層面的死結。
不過三個呼吸的功夫。
兩塊冰重新長在了一起。中間包裹著幾十斤重的鋒利廢鐵。
形成了一個外表幽藍、內部暗藏殺機的重型“加料冰彈”。
“起!”
四個輔兵用木槓抬起這顆重達三百斤的冰彈,搖搖晃晃地走向投石機陣地。
一顆,兩顆,一百顆,一萬顆。
整整一個白天加半個夜晚。
六十萬大軍輪番上陣,硬生生在冰原上摳出了一萬顆特製的冰彈。
這些冰彈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三百架投石機旁,像一座座小型的冰山。
雷重光沒有回帳篷。
他就站在投石機陣地前,站了四個時辰。身上的黑熊大氅落滿了冰雪。
“大帥。”
林三七走到雷重光身後,搓了搓快要凍僵的手。
“一萬顆冰彈,備齊了。廢鐵用光了。”
雷重光轉過身。
他看了一眼那些散發著森寒氣息的冰彈。
“老石。”
“末將在!”石鎮山大步上前,抱拳。
“推上去。”雷重光長劍直指凜冬城。
“把投石機,推到兩百步。”
“放開砸。”
“砸空為止。”
“得令!”
三百架重型投石機,在駑馬的拉拽下,再次向前推進。
車輪碾壓冰面,發出轟隆隆的巨響。
城牆上,哈卡守軍被這動靜驚動。
完顏宗望連夜披甲,衝上城樓。
他看著太華軍的陣地,眉頭緊皺。藉著慘白的月光,他看到了投石機旁邊碼放的東西。
不是石頭。
是冰。
完顏宗望愣住了,隨即仰起頭,爆發出一陣放肆、幾乎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雷重光!你腦子被風吹壞了嗎!”
完顏宗望指著城下的太華大營,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石頭砸不碎我的城!你拿冰塊來砸?!”
“這冰原上甚麼都缺,就是不缺冰!你這是在給我的城牆添磚加瓦嗎!”
城牆上的哈卡守軍也跟著鬨堂大笑。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
在他們看來,太華軍這是窮途末路了。沒有石頭彈藥,竟然異想天開地就地取材拿冰塊攻城。冰砸冰,能有甚麼用?除了摔成一地冰渣子,連個印子都不會留下。
“放他們砸!不用放箭!”完顏宗望大手一揮,“讓他們把力氣全耗幹!明天早上,本王帶人出去收屍!”
太華大營。
沒有理會城牆上的嘲笑。
石鎮山站在最中央的一架投石機旁。
他親自搬起一顆裝滿鐵蒺藜的冰彈,放入皮兜。
“絞盤!拉死!”
幾名壯漢光著膀子,將絞盤拉到咔咔作響的極限。
石鎮山抽出橫刀。
“所有投石機,準備!”
三百名絞盤手,同時舉起木槌,對準了機括的卡榫。
石鎮山目光死死盯著凜冬城那堵幽藍色的冰甲。
“放!”
橫刀猛地劈下。
“崩——!崩崩崩!”
三百道粗壯的拋物線,瞬間撕裂了冰原的夜空。
這不是普通的石頭。
這是重達三百斤、核心封裝著極度鋒利生鐵的重型穿甲彈。
完顏宗望雙手按在城垛上,臉上帶著嘲諷的冷笑,看著那些呼嘯而來的冰彈。
第一顆冰彈,重重地砸在城牆中段的冰甲上。
“轟!”
沒有像之前的石頭那樣滑落。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冰層碎裂的炸響。
三百斤玄冰在撞擊城牆的瞬間,轟然解體。
但解體後的冰塊沒有四散飛濺。
隱藏在冰彈最核心的那些鐵蒺藜、廢槍頭、破冰釘,藉著幾百斤冰彈在空中加速產生的恐怖動能。
在冰殼碎裂的瞬間,如同暴雨梨花針一般,狂暴地向前激射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
城牆表面那層厚達五尺、號稱堅不可摧的光滑冰甲。
瞬間被這些高速激射的生鐵碎塊,狠狠地釘了進去!
鐵釘蠻橫地穿透了冰層,死死地嵌在冰甲內部。
城牆沒有塌。
但原本光滑如鏡、能夠卸掉巨石力量的幽藍色冰甲表面。
瞬間變得坑坑窪窪。
密密麻麻的尖銳廢鐵,像刺蝟的硬刺一樣,倒插在凜冬城的城牆上。
完顏宗望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
他呆呆地看著就在自己腳下兩丈處,一根生鏽的鐵槍頭,深深地嵌在冰牆裡,尾部還在空氣中微微顫抖。
第二輪,第三輪。
三百架投石機沒有停歇。
“崩!崩!轟!”
一萬顆冰彈,化作一萬場鐵釘暴雨,傾瀉在凜冬城的城牆上。
整整一個時辰的狂轟濫炸。
當最後一顆冰彈砸碎在牆面上。
投石機停止了咆哮。
完顏宗望探出頭,藉著月光,看向自己的城牆。
他倒吸了一口極冷的寒氣。從頭皮一直麻到腳後跟。
那堵讓哈卡人驕傲了幾百年、絕對光滑、無法攀爬的冰牆,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插滿了無數斷刃、鐵蒺藜、鐵釘的鋼鐵刺牆。
這些廢鐵死死地凍在冰層裡,形成了一個個天然的著力點和受熱點。
“他在牆上……釘釘子……”完顏宗望聲音發抖。
太華陣前。
雷重光看著那面已經面目全非的城牆。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轉過頭,看向林三七。
“換彈藥。”
雷重光長劍入鞘。
“猛火油,陶罐。”
“給我,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