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粗糙的木梯往下爬。
石鎮山足足爬了三十丈。光線越來越暗,空氣越來越稀薄。
腳落地。
這裡不是凍土,而是堅硬的岩層。
山體的內部。
地道寬闊,能容兩輛大車並行。地道兩側每隔五丈插著火把,松脂燃燒的黑煙燻得人睜不開眼。
幾百根粗大的松木原木,頂在地道的上方,做成支撐梁,防止塌方。
石鎮山往前走。
地道不是向下挖的。而是傾斜向上,直插雪山的腹地。
耳邊的鑿擊聲震耳欲聾。
三萬名圖瓦新軍,脫去了羊皮襖。他們赤著上身,腰間只圍著一塊破布。
在十萬大山裡,圖瓦人世世代代在地下開採藍血晶和銅鐵礦。他們是最天然的礦工,是在地底求生的穿山甲。
到了這北境冰原,在平地上他們凍得連刀都握不住。
但一鑽進地洞。這三萬人,活了。
“點火!”
最前方的巖壁處。一個圖瓦百夫長嘶吼。
巖壁堅硬如鐵,普通的鎬頭砸上去只會捲刃。
圖瓦礦工將裝滿黑煤的鐵筐推到巖壁下。火摺子點燃。藉著皮老虎的鼓風,爐火瞬間變成了藍白色。
極高的溫度,直接燒烤著冰冷的巖壁。
整整燒了一炷香的時間。岩石被烤得發紅,甚至有了細微的裂紋。
“撤火!潑醋!”
鐵筐被迅速拉開。
幾十個礦工提著木桶衝上去。桶裡裝的不是水,而是林三七從沿途州府糧倉裡搜刮來的陳醋,摻了冰雪。
“嘩啦!”
冰冷的酸醋猛地潑在燒紅的巖壁上。
“嘶——!”
刺鼻的白煙瞬間爆開,籠罩了整個工作面。
冷熱極劇交替。熱脹冷縮的絕對物理法則,在這一刻展現了恐怖的破壞力。
“咔嚓!砰!”
沉悶的炸裂聲在巖壁內部響起。堅硬的山石表面,被生生撕裂出無數道手掌寬的縫隙。石塊撲簌簌地往下掉。
“上鎬!砸!”
白煙還沒散去。兩百個圖瓦壯漢輪著八十斤重的鐵錘和鋼釺,衝進煙霧裡。
鋼釺順著裂縫扎進去,鐵錘猛砸。
碎石橫飛。大塊大塊的岩石被剝落下來。
僅僅半個時辰。地道又向前推進了一丈。
石鎮山看得頭皮發麻。這種原始、卻又高效的開山之法,硬生生地在萬年雪山的肚子裡,啃出了一條通道。
雷重光站在地道的轉角處。
他沒穿青衫,上身赤裸。黃金吞獸鎧脫在旁邊的木箱上。
他的身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汗水順著肌肉的紋理流下,在火光照耀下泛著古銅色的光澤。
他手裡握著一把沉重的鐵鎬。剛才,他也親自在最前線砸了半個時辰。
統帥下坑挖土。
所以這三萬圖瓦兵,沒有一個人叫苦。拼了命地往前掘進。
“大帥。”石鎮山走過去,遞上一條布巾。
雷重光接過布巾,擦了擦臉上的石灰和汗水。
“地道挖到哪了?”石鎮山看著深不見底的前方。
“向上傾斜四十五度。已經挖進山腹兩裡。”雷重光扔掉布巾。
他走到旁邊的一張木桌前。桌上鋪著一張羊皮圖紙,上面畫著落雪隘和兩側雪山的地形剖面。
雷重光手指點在圖紙上。
“老石,你看。”
“落雪隘的城牆,是卡在兩山之間。城牆下面是凍土,挖不透。”
雷重光的手指順著城牆兩端,向上滑過兩側的雪山山體。
“這兩座雪山,山頂常年積雪。日積月累,形成了厚達幾十丈的冰川和雪冠。”
“這些雪冠,有幾千萬噸重。懸在半空,全靠底下的山石支撐。”
石鎮山的目光,順著雷重光的手指移動,落在了雪山腹部的一個紅圈上。
“我們現在挖的地道,不是去掏城牆的底子。”
雷重光眼神冰冷。
“我們是在掏雪山的底子。”
“這條地道,直通雪冠下方最脆弱的岩層斷裂帶。”
石鎮山倒吸一口冷氣。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他終於明白雷重光要幹甚麼了。
不是攻城。也不是夜襲。
他是要借刀殺人!借老天爺的刀!
“大帥……您是想……”石鎮山聲音發顫。
雷重光拔出掛在木柱上的長劍,劍尖戳在圖紙的紅圈上。直接將羊皮紙刺穿。
“我要炸斷這座山的脊樑。”
“讓上面的幾千萬噸雪。”
“砸下來。”
雷重光看著石鎮山。
“落雪隘。哈卡第一雄關。”
“再厚的冰甲,再高的城牆。”
“在雪崩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極致的瘋狂。極致的殺局。
不費一兵一卒去爬城牆。而是直接拉著整個雪山,給這座關隘陪葬!
“報——”
一道白影從地道入口處飛掠而下。
白小沫單膝跪地,呼吸平穩,身上沒有汗,只有外面的寒氣。
“大帥。”
“剛入夜。哈卡人按捺不住了。從城牆兩端的死角上方,縋了十幾根繩子下來。派了三十幾個探子,想摸進我們的大營探虛實。”
石鎮山臉色一變。哈卡人如果摸進中軍大帳,看到這個深坑,整個計劃就暴露了。
“人呢?”雷重光問。
白小沫面無表情。
“地網的兄弟在上面候著。風大,他們下來一個,我們在半空中抹一個脖子。”
“三十個人。全切了。屍體拉在下面,沒出聲。繩子還掛在上面,綁了三十塊同等重量的石頭,隨風晃著。”
“城牆上的人拉繩子,感覺到底下有重量。以為探子還在探查。現在還沒起疑。”
雷重光點點頭。
白小沫的手段,乾淨利落。地網在暗殺和反偵察上,是太華軍最鋒利的短刀。
“瞞不了多久。”
雷重光抬頭,看著頭頂加固的松木梁。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完顏宗望最多明早就會發現不對勁。他一定會下令守軍不計代價地用火油和滾木覆蓋死角。甚至開城門突襲。”
雷重光轉頭看向那群依然在瘋狂砸牆的圖瓦礦工。
“還有多遠?”
一個渾身是泥的圖瓦千夫長跑過來。
“回大帥!岩層變脆了。上面開始滲出冰水!我們挖到了!”
“最多再挖兩丈,就是中空的冰裂隙!不能再挖了,再挖就塌方了!”
雷重光眼中精光爆射。
“停工。所有人撤出坑道。”
他一把抓起黃金吞獸鎧,套在身上。扣宕機簧。
“林三七!”
“在!”一直在旁邊算賬的林三七跳了過來。
“火雷脂。全搬進來。”
雷重光大步向坑道深處走去。
“今晚。”
“聽個響。”